第150章 团凤华胜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出两条窄窄的通路，踩上去咯吱作响，柳映初扶着织慧的手，缓步往宝慈殿去。

  头顶的衔玉海棠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翡翠凤首衔着的珊瑚海棠坠子，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像一滴凝住的血。

  “贵妃娘娘安。”

  “娘娘万安。”

  沿路遇到的妃嫔们纷纷屈膝行礼，低垂的眉眼间却藏不住各色心思。

  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探究。

  那支步摇的规制，宫里谁都认得，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样式。

  柳映初仿佛没察觉那些落在她发间的异样目光，只是淡淡抬手，一个个让她们平身，语气平静无波：“都起来吧，太后还等着呢。”

  进了宝慈殿，殿内暖烘烘的，地龙烧得正旺，檀香混着蜜饯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柳映初带着一众妃嫔给太后行礼，太后坐在铺着狐裘的宝座上，目光扫过她头顶的步摇时，顿了顿，却没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其他妃嫔退下。

  “映初，你留下。”

  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柳映初应了声“是”，等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才从织慧手里接过一个绣着缠枝莲的锦盒。

  她脸上露出几分贼兮兮的笑意，凑到太后跟前：“太后，您看我给您做了什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件玄狐毛领的披风，狐毛蓬松柔软，是楚宴白特意让人从关外送来的上等玄狐皮，柳映初亲手缝了半个月才完工。

  太后伸手摸了摸毛领，指尖的温热透过狐毛传过来，眼底泛起暖意：“你这孩子，手还没好全，就忙着做这些。”

  “太后的旧披风毛都掉得差不多了，”柳映初笑着帮太后披上披风，“您试试合不合身，要是短了，我再拆了改。”

  太后站起身转了个圈，披风刚好垂到脚踝 。

  她拉着柳映初的手，往内殿走去：“走，去里面试试，外面风大。”

  内殿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个描金嵌玉的首饰盒，太后打开最大的那个格子，取出里面躺着一支九凤绕牡丹华胜。

  柳映初刚要开口阻拦，太后已经拿起华胜，走到她身后，轻轻插进她松散的发髻里。

  “太后，不可！”柳映初连忙抬手去挡，“这华胜是……”

  “是先帝当年给先皇后准备的，”太后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怅惘，“先皇后没来得及戴，就……”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看着镜中的柳映初，“陛下的礼物送了，我这个做婆婆的，倒差点忘了这回事。”

  柳映初看着镜中自己头顶的华胜，赤金的凤首与翡翠的海棠交相辉映，华贵得有些刺眼。

  她正要说话，太后却先开了口，语气沉重：“映初，你真的想好要做陆景渊的皇后了？”

  柳映初转过身，看着太后眼中的担忧，心里一动，反问道：“太后不希望臣妾做皇后吗？”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不是不希望，是怕。”

  “哀家没做过皇后，却亲眼看见先帝的皇后从高台坠落，摔得稀碎。那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却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她握住柳映初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粗糙：“你性子烈，家怕你将来会……”

  “太后放心，”柳映初打断她的话，脸上扬起一抹浅笑，掩盖了眼底一闪而逝的软弱。

  其实她也是怕的，但是不得不做。

  “谁能做皇后，不是臣妾说了算。想不想做皇后，也不是臣妾说了算。臣妾只是顺着陛下的意思罢了，您不必太过担心。”

  “哀家不是在担心你能不能做皇后，”太后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她的伪装，“是问你愿不愿。”

  柳映初的睫毛颤了颤，怯懦闪过快得像雪地里的惊鸿。

  她连忙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这天底下，应该没有谁不想要站在陛下身边，母仪天下吧？”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既然你是这样想的，哀家就不劝了。只是有一点，就算将来你做了皇后，忙得脚不沾地，也别忘了常来看看哀家这个老婆子。”

  柳映初笑眼弯弯，像月牙儿似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臣妾不敢不孝。等过些日子，我让阿昀也常来陪您说话。”

  从宝慈殿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柳映初刚踏上台阶，就看见陆景渊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抄着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陛下今日下朝倒早。”柳映初挑眉。

  陆景渊迎上来，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花：“那些大臣说的都是口水话，听着心烦。再说，今年的雪不如去年大，没什么可看的，倒不如早点来接你。”

  柳映初迟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陛下接我做什么？”

  陆景渊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华胜上，眼底的笑意更浓：“自然是因为想见你。”

  他伸手将她扯进怀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也因为……欣喜。”

  柳映初别开脸，躲开他凑过来的呼吸，鼻尖萦绕的龙涎香让她觉得有些窒息：“陛下在欣喜什么？”

  “欣喜你愿意做孤的皇后。”陆景渊缓缓凑近柳映初的脸颊，却被她用手挡住。

  他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太在意，只轻笑一声，“孤说过不会强迫你，映初，我们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磨掉她心里的棱角，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柳映初抽回手：“臣妾到绛云阁了，陛下今晚应该还很忙，就不送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陆景渊再次扯了回来。

  柳映初只觉得满头钗环一晃，额头重重撞在他的心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只让她觉得恶心。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紧紧握住。

  陆景渊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作为孤的准皇后，就算你家里没有女眷进宫，孤也可以破例让你见见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想不想见自己的父亲？孤可以让柳大人进宫来看你。”

  柳映初的身体僵了一下，父亲柳大人那张严厉又固执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垂下眼，悄悄勾起唇角：“全听陛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