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的那些心意当时没有被珍重过。
作者:叁陆玖
某些人会想当然地以为,如果对象是自己喜欢的人,那这种事就称不上“强暴”。
但现实是,暴行就是暴行,不会因为其中一个人,或者哪怕是双方两人的爱情,被美化。
暴力就是暴力,永远不可能被糖衣包装。
魏萍没有提起明希的名字,只是继续对宋屿安讲述:“她当时脑子里很混乱,问我她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在被强暴之后,本来她是想过要报警的,但当时她实在太慌了,唯一关心她的老人,是她喜欢那男人的奶奶,所以她没法告诉奶奶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奶奶只知道她和那男人发生了关系,所以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孙子要负起责任,因此奶奶让她和那男人结婚。”
“她说,那家人对她也有恩,如果报警,之后再打官司,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和恩人对薄公堂,并且那家人有权有势,她什么也没有,她甚至不知道如果起诉能不能赢。”
“被强暴之后的那几天,她不停地思考这些,感觉神经已经快要崩溃了,她不知所措,又很害怕,最终是被人推着,接受了那样的婚姻。”
“她说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是都已经做了决定,她只能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错,她不敢怀疑自己选的路,很努力地给自己找补,她说……那男人其实也没有错,他是被人设计才会对她那么粗暴,除了那一夜之外,那男人一直都是个好人。”
“那是她喜欢的人啊,从高中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心动,一直喜欢了很多年,但是她知道自己高攀不上,从来都不敢轻易靠近,所以她对自己说,要忘了那一夜,只要能忘记,结婚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就是完美的。”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认知失调的自我调节,就是在被侵犯之后,受害者会美化自己和加害人之间的关系,以此来弱化被侵犯的痛苦,重构叙事,你可以理解为,她想否定那一夜是一场侵犯,这是一种心理生存策略。”
“当然这是我后来同她分析得出的,总之,在当时,她在极端的痛苦之中,选择了和那个男人结婚,作为她的出路,她觉得自己都已经选了,无论是否被迫都不能回头,回头就意味着要面对被侵犯的痛苦,所以她说……她当时决定了,继续爱那个男人,并且她乐观地想,或许他也会因为结了婚,多看看她,或许他们能好起来。”
诊室里非常安静,魏萍的话音停顿,整个空间就落针可闻。
宋屿安一直保持着原有的坐姿,仿佛一尊石雕。
魏萍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听,虽然他垂着眼,但眼睫在轻轻地,微不可察地颤抖。
“这是她给她自己,也是给那男人的第一次机会,哪怕那男人对她有误会,但她想,等他气消了,她可以和他解释,只要他们能好好相处,像真正的夫妻那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她没有选错,但是……她的丈夫,在新婚之夜,就去了国外……”
魏萍顿了顿,“她听人说,她丈夫是去追另一个女人了,新婚夜,她一个人在婚房里坐了一夜,那一夜,她不停地想,她是不是选错了,如果错了,要怎么办,要怎么纠正这个错误……”
“她陷入一种执念,如果不能纠正错误,她觉得自己就没办法活下去,其实按我推测,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些抑郁了,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但这也很好理解,被强暴这种事,受害者本来就很难对别人倾诉,她的那个立场,身边能说这些的人就更少,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只能不停地在脑中做自我斗争,这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更大的磋磨。”
“她觉得爱那个男人太痛苦了,并且这种自欺欺人的爱救不了她,她又开始不停地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侵犯的那个夜晚,她想到了离婚,因此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迟迟做不了决定,然后转机出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说她父亲对她不像是家人,她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人,如果有了孩子,她可以给孩子她没有得到过的爱,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因此有了新的希望,于是决定给她自己,给她的丈夫第二次机会,她给她丈夫打了电话,告诉那男人她怀孕的消息。”
“虽然她没有细说,但我想,那男人应该没说什么好话……”
宋屿安听到这里,双拳已经攥得很紧,指甲嵌入掌心中,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魏萍说这是个故事,他试图当故事听,但他做不到。
过往的那一切历历在目。
魏萍继续道:“不过她做了决定就不会因为男人的话动摇,她决定生下孩子,哪怕离了婚,她有孩子,就有了家人,但是后来,她在婚房里大出血,痛到昏阙,被救护车送到医院,被诊断为宫外孕。”
“孩子不可能留得下,只能做手术取掉,她再一次尝试为自己找的出路,也是一条死路,她感觉自己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但是又想不通,明明她没有主动地招惹任何人,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她想死,却还心有不甘。”
“她一周没有合眼,身体也垮掉了,她知道,再那样下去,就算她不自杀,也会死的,所以最后……她残存的那一点求生意志,让她来到了我这里,试图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当时真的很难,我作为心理医生只能开药,为她疏导,但这些作用都很有限,她遭到的打击太大,而且是接二连三的……身边没有能帮忙配合治疗来关注她心理状况的家属,但是我发现,不幸中的万幸,她自己是很有韧性的,她是在很努力想要自救的。”
“所以除了吃药和心理疏导以外,我建议她利用移情疗法,比如工作或者学习,给自己设定具体的目标,先让生活变得规律并且充实,然后靠时间的治愈力,来让自己先走过低谷期,走出泥沼。”
魏萍笑了笑,“说真的,当时我都没把握,但是她很厉害……她真的很坚强,她用工作充实自己,白天不够就夜晚睡不着也工作,不留给自己躺在床上消沉的时间,她让工作塞满了自己的脑子,就这样……”
“也依然,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她才终于能活的像个正常人,是她救了她自己。”
魏萍看着对面的男人,“心理医生的职业规范是不准我们透露病人的所有信息的,但是有些情况例外,比如……患者自己同意的情况下。”
宋屿安猛地抬头,他的眼眶通红,盯着魏萍。
魏萍语气很温和,却也很残忍:“那个患者现在生活得还不错,我问她,介不介意我将这些事告诉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前夫,她说,如果能帮到那个男人的话,说了也无所谓。”
“因为她的那些心意当时没有被珍重过,现在也不再重要,那些痛苦当时无人在意,现在她也都埋葬掉了,如果能解除别人的执念……”
她顿了顿,话锋却一转,对宋屿安说:“她很不容易才走出来,没有人能再要求她宽容和原谅,而且痛苦是不能相抵的,你明白吗?”
宋屿安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哽住了,视线也一片模糊。
魏萍觉得必须得让他先面对现实,又问了一句:“你觉得,她还有什么理由回头?”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