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们重新开始吧……

  包厢里的音乐声还在响，杨钊似乎有些跑调却很投入。

  宋屿安安静地坐着，很久才又开口，对明希道：“我听张姨说，以前……我妈不让你和我接触。”

  明希垂下眼，“那都是很早的事了。”

  他侧着脸，一直睨着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明希苦笑着，抬眼瞥他，“她是你妈，我是谁啊？”

  那时，她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生怕和徐玫或者宋振东起了冲突再被赶走，给奶奶添麻烦。

  不过如今时间过去很久，而且她已经离开了宋家，提起这些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

  宋屿安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她当初没有说那些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躲着我？”

  明希愣了愣。

  “或许我让你和我一起上学，你也会来？”宋屿安却兀自说下去，“也不会在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躲开，像是躲避瘟疫，这样……我就不会一直以为，你很排斥我，厌恶我，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明希默了默，“很难吧，身份的差别在那里，你只会和陆婉白那种家境的人做朋友……”

  顿了顿，她还是说：“那时候我并没有讨厌你。”

  宋屿安仍注视着她，“可是，我最初是想要和你做朋友的，每一次，我都想和你打招呼，但是你总是跑掉。”

  明希沉默下来。

  宋屿安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如果……我爸妈当初没有利用你，我们没有在那种情况下结婚，我没有抛下你出国，现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明希似乎是在思考，她视线往前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回头却对他反问：“这种假设能改变什么吗？”

  宋屿安握着啤酒的手越攥越紧。

  明希轻轻地笑了，“如果不能，那就没有意义。”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

  宋屿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一切伤害都已经造成了。

  这个晚上，他喝多了，最后是杨钊开车送他回去的。

  路上杨钊问宋屿安：“怎么样？我看你和明希在那聊呢，你有没有再约她？”

  宋屿安靠在后座椅背上，听到杨钊的问题，却没回答。

  杨钊有点着急，“说话啊！我都跟着着急！在你过去之前，我还在明希跟前替你说好话了呢！”

  宋屿安蹙眉，“什么好话？”

  杨钊：“就是你大学根本没有和陆婉白谈恋爱的事儿，我都和她说清楚了，你也知道外人都以为你和陆婉白是一对儿……明希肯定也是早就误会了，你作为当事人又解释不清，兄弟我可是为你力证清白。”

  宋屿安安静了会儿，“她不会在意这些。”

  “未必啊，”杨钊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大学的时候我约明希，你知不知道大伙出来的时候，她曾经偷偷地看你，被我看到不止一次。”

  宋屿安怔住了。

  “那时候我追她啊，就特别注意她，你肯定是没留意到，她真的在看你……但是就是远远地看，我看她也没有和你说话的意思，当时我就觉得她可能暗恋你，但是你明显对她没意思，我当时就没说，我怕捅破那层纸，最后受伤的还是她。”

  “对了还有，你肯定也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有次选修课，就你报了影视鉴赏那门的那一回，当时我和明希聊起报选修课的事儿，她问我们宿舍都报了什么，我告诉她之后，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后来……

  宋屿安想起来了。

  那门影视鉴赏的选修课，他纯粹是觉得应该很好混学分才报的，第一堂课他去了，之后就频频逃课，剩下倒数几节课的时候需要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才能拿到学分，他再去上课，结果迟到了，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然后他发现了明希。

  她和他之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他主动同她打招呼，压低声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希当时眼神还是有些慌，受了惊似的，不过还是小声回答他：“我选了这门课啊。”

  他大大咧咧道：“我听说老师布置什么作业了，借我抄一下。”

  明希迟疑：“这……这不好吧。”

  他就觉得很扫兴，他们认识这么久了，借个作业她也推辞，果然是讨厌他。

  于是他语气就不太好：“那算了。”

  之后他就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后来他才知道，选修课老师布置的任务是要从一个片单里自选电影写总结——这东西太主观了，确实没法抄。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窥见作业之外的，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她在知道他报了那门选修课之后，也报了那一门。

  被酒精麻木的神经都仿佛是涣散的，思绪并不十分清明，回到婚房，宋屿安沉沉地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钊的话，他梦到了大学时的阶梯教室，他梦到他从后门进去找座位坐下，发现隔着一个空座位，那边坐着的是明希。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明希。

  然后她转过脸来，对着他微笑。

  那是个怎样的梦啊。

  梦里的情绪过分真实地冲击着他的胸腔，一瞬间，眼眶都灼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但是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他，他就醒了过来。

  夜半，万籁俱静，心口的伤痕好像被完美的梦境撕开，他想要回到那个梦境里却做不到，窒息一般的钝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孤独地陷入静谧的，看不到希望的黑暗里。

  ……

  江城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直到夏至，宋屿安没有再找过明希。

  他知道她的猫咖开了视频号，他每天看她发的视频，不过她很少露脸，更多是拍那些小猫。

  他只是每天，每天地看着视频，努力靠想象描绘画面，幻想她在拍视频时，是什么样子，应该在笑吧，他听见了她的笑声。

  于是他也就笑了。

  周围的人都发觉宋屿安最近变化很大。

  他瘦了，且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那张俊脸上也见不到什么笑容，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冷冽。

  公司里有人议论，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宋振东。

  议论没结果，但他越来越有继承人的样子，宋振东能挑的刺儿也越来越少了。

  岳玲作为宋屿安的助理，忙到飞起，如今的宋屿安已经完全适应了当初明希的那种工作节奏，成日无休止地加班，仿佛一个机器人。

  只是，他每周总会抽出时间，去心理咨询室，见魏萍。

  魏萍每次见到他都有些无奈。

  作为心理医生，也有无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帮不到面前这个男人。

  宋屿安现在失眠的症状很严重，普通药物作用不大，神经类药物副作用太大不能一直吃，魏萍甚至建议他，“不然你去看看中医吧。”

  宋屿安反问她：“明希当时有去看中医吗？”

  魏萍又被问住了，她很无奈，“我觉得你是被执念困住了，如果学不会放手，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看过明希的朋友圈，知道明希离婚后的生活还不错。

  宋屿安还没说话，她就又道：“你这样，是在用自虐的方式代偿，这没有意义。”

  宋屿安的神经仿佛被刺痛了，“为什么你们都要说没有意义？”

  魏萍一愣。

  “我也想做有意义的事，可是我还能做什么？”宋屿安望着她，眼神有些空茫，“我以前自以为是对的路，都是错的，推翻了过去的我自己，又能剩下什么？”

  奶奶走了，明希不愿见他，没有人需要他的弥补，也没有人真正需要他这个人。

  魏萍低头考虑片刻，似乎下定决心，又开口：“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宋屿安静静地看着她。

  “好几年前了，有个女病人来见我，她当时遭受了很大的挫折和打击，身体和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比你现在更严重，她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周多没能睡着了，她说她一直很慌，不知道要怎么办……”魏萍陷入回忆中，声音也变轻。

  “我和她在建立信任这一步没有花太长的时间，或许因为我是女医生，也可能是因为，她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要对谁说，所以她告诉我……”

  魏萍顿了顿，看向宋屿安，“她被自己喜欢的男人，强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