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判决

  王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法庭正前方的巨大投影屏幕骤然亮起。

  原本肃穆的法庭内，瞬间被一阵浪漫、宏大、甚至有些甜腻过头的交响乐填满。

  画面高清得刺眼。

  那是上个月，那场轰动了整个江城的“世纪婚礼”。

  画面里，鲜花铺地，白鸽飞舞。

  叶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意气风发，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新郎官脸上才会出现的、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

  而被他牵着的，是穿着镶满钻石婚纱的姜寻。

  镜头拉近。

  给了叶煋一个大特写。

  他手里拿着那枚象征着“一生一世”的钻戒，深情款款地看着姜寻，对着话筒，声音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寻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是我的救赎，是我唯一的爱人。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我叶煋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妻子。”

  “我发誓，会用我的生命去爱你，护你，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画面里的誓言还在继续。

  现实中的法庭，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又看看被告席上那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男人。

  甚至连叶煋自己的律师，都绝望地闭上了眼，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这哪里是证据。

  这是凌迟。

  画面定格在叶煋亲吻姜寻手背的那一瞬间。

  王杰按了暂停。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僵硬的叶煋，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叶先生，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别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只要没领离婚证就是你太太’？”

  “一边把原配妻子扔在暴雨里捡玻璃渣，一边哪怕是重婚也要给小三一个盛大的婚礼。一边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说不想离婚，一边在视频里发誓只爱另一个人。”

  王杰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遥控器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管这叫深情？在我们法律界，这叫无耻。在医学界，这叫精神分裂。”

  “不……不是那样……”

  叶煋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声。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为了引蛇出洞，那是为了稳住姜家，那是他在演戏。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自己，他突然发现，任何解释都像是个笑话。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娶姜寻的。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以为自己爱的是姜寻的。

  这份视频，就是他亲手给自己掘的坟墓。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雾。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嫉妒，哪怕是看到一丝丝的恨意也好。因为有恨，至少代表还在意。

  可是没有。

  林雾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幕。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部拍得很烂、演技很浮夸的狗血肥皂剧。

  甚至，在看到画面里他给姜寻戴戒指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露出了一种像是踩到了狗屎一样的、极其真实的嫌弃。

  “审判长。”

  林雾突然开口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

  黑色的西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她没有看叶煋，而是面向法官，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我申请做最后陈述。”

  法官点了点头：“准许。”

  林雾转过身。

  这是开庭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向叶煋。

  那一瞬间，叶煋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眼里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叶煋。”

  林雾叫他的名字。

  没有带任何情绪，就像是在叫一个路人甲。

  “你刚才问我，五年的感情，是不是都忘了。”

  “我没忘。”

  林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释然。

  “我记得我为你洗手作羹汤烫伤的手，记得我为了给你赶画稿熬瞎的眼，记得我在珠峰上等死时的绝望，也记得你在婚礼上给别人戴戒指时的风光。”

  叶煋的身体晃了一下，眼里的光碎了。

  “这五年，对我来说，不是一段婚姻。”

  林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它是一颗长在我身体里的肿瘤。”

  “它吸收我的养分，消耗我的生命，让我变得面目全非，让我变得卑微下贱。”

  “以前我怕疼，不敢动刀，总是幻想它能自己变好，能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我想通了。”

  林雾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厉。

  “良性的叫肉，恶性的叫瘤。既然烂透了，那就必须切掉。”

  “哪怕连着肉，带着血，也要切得干干净净。”

  “因为只有切掉了，我才能活。”

  说完这句话，林雾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对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

  “我说完了。”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那句“肿瘤”，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叶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肿瘤。

  原来在她心里，他叶煋，甚至连个前夫都算不上。

  他只是个病毒，是个癌细胞，是个只会要她命的脏东西。

  “现在宣判。”

  法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全体起立。

  “经本庭审理认为，原告林雾与被告叶煋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再无和好可能。。”

  法官的语速很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判决如下：”

  “一、准予原告林雾与被告叶煋离婚。”

  “二、被告方存在重大过错，给予原告一半财产。限十五日内完成。”

  “二、驳回被告其他诉讼请求。”

  “咚——”

  法槌重重落下。

  一锤定音。

  没有二审，没有调解。这是终审判决。

  那个声音，像是给叶煋的过去判了死刑。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林雾没有停留一秒。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判决书，就像是拿起一张普通的废纸，随手塞进包里。

  然后，她大步走向旁听席。

  封觅已经操控着轮椅转过了身，正面对着她。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看着林雾的眼神，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走吧。”

  林雾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姜晓媛背着包，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兵，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三人的一行，逆着光，朝着法庭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门外，是正午十二点的阳光。

  金灿灿的，热烈而刺眼，铺满了整条长长的走廊，像是给他们铺的一条金光大道。

  而叶煋。

  他还坐在被告席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周围的人都走光了。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那个照不到阳光的阴暗角落里。

  他抬起头，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林雾推着封觅，一步步走进那片光里。

  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一股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空洞，终于在这个瞬间，彻底吞噬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她的名字。

  却发现。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一张嘴，一口鲜血，猛地喷在了面前那张写满了罪状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