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太太

  迈巴赫的引擎声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后彻底熄灭。

  车门打开，那一脚踏出去，踩在半山别墅特有的青石地砖上，林雾甚至觉得脚底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种一直绷在脑子里的弦，在这一瞬间突然松了。

  结束了。

  那张薄薄的判决书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她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不重，却像是一座被搬走的大山，让她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阿南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取下轮椅。

  林雾绕到另一侧，伸手去扶封觅。

  “慢点。”

  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他腹部的伤口，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肩上。

  封觅却没急着坐下。他借着林雾的力道站了一会儿，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落在林雾的脸上。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在下班回家后的闲聊。

  林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你现在是伤员，除了流食还能吃什么？我给你熬粥吧，这次保证不放那么多姜丝，也保证不把厨房炸了。”

  封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种轻松的、带着点人间烟火气的氛围，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姜晓媛背着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刚才那一巴掌而狂跳的心脏，也慢慢平复下来。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

  “先生……”

  阿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像他平时风格的紧绷和慌乱。

  “不太对劲。”

  林雾心头一跳，顺着阿南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只顾着扶封觅，加上别墅门口有景观树遮挡，她没注意。此刻转过弯，那宽阔的停车坪上，赫然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普通的豪车。

  那是三辆挂着京A8牌照的加长红旗L5。

  车身漆黑锃亮，车头那面红旗立标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几名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正笔直地站在车旁，神情肃穆，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这种车，这种牌照，在江城这种商业城市极少见。它们代表的不是钱，是那种沉淀了几代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权力。

  林雾感觉到，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封觅原本还有些放松的脊背，在一瞬间僵硬如铁。

  “他们怎么来了。”

  封觅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刚刚还有的一丝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冰冷。

  林雾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没问是谁，只是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下。

  “不管是谁，既然来了，总得见见。”

  林雾的声音很稳。刚打完一场硬仗，她现在的心理防线坚固得像道墙。

  封觅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回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去吧。”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带着点苦涩药味的老山檀香气就扑面而来，硬生生盖过了原本屋子里清新的花香。

  原本那些总是笑脸相迎的佣人不见了踪影。

  客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支碧绿的翡翠簪子。并没有穿什么奢华的衣服，只是一身素色的暗纹唐装，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但她就只是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靠在椅背上。

  在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很瘦，非常瘦。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白色的羊绒披肩。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里捏着一块刺绣手帕，时不时掩着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听到轮椅滚动的声音，那个年轻女子率先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如果不看那股子病气，她的五官精致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但那双眼睛。

  在看到封觅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眸子里像是点亮了两簇鬼火，亮得吓人。可当视线稍微偏移，扫到推着轮椅的林雾时，那目光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淬了毒。

  “阿觅回来了。”

  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有些苍老，但那种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严，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根本没有看林雾一眼。

  就好像推着轮椅的那个人是个透明的空气，或者是个不值一提的摆件。

  “奶奶。”

  封觅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太太放下了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封觅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腹部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那一瞬间，她那张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心疼和怒气。

  “为了不回京城，你就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老太太站起身，手里那根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要不是婉婉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伤成这样！封觅，你是不是要把这条命丢在这个鬼地方才甘心？”

  那个叫婉婉的年轻女子连忙站起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声音柔柔弱弱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甜腻。

  “老太君，您别生气，封哥哥也是有苦衷的。医生说了，封哥哥现在不能受刺激。”

  一边说着，她的眼神一边若有若无地往林雾身上飘，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刺激源”，就是林雾。

  封觅皱了皱眉。

  他在轮椅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地把林雾挡在了身后。

  “我没事。一点小伤，死不了。”

  封觅的态度很冷淡，甚至带着点疏离，“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

  “接？我要是让你接，你会让我进这个门吗？”

  老太太冷哼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终于转动，越过封觅的肩膀，第一次直直地落在了林雾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像姜海成那种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也不像叶煋那种疯狂的占有。

  那是一种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或者是一块沾在鞋底的泥巴的眼神。高高在上，充满了审视和挑剔。

  “这就是那个女人？”

  老太太开口问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尊重，“那个让你急急忙忙去珠峰差点丢了命，现在又让你为了她跟叶家闹僵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晓媛缩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虽然恨姜家，但面对这种真正顶级豪门的压迫感，她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本能恐惧根本压不住。

  林雾没有躲。

  她松开轮椅的推手，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封觅身侧。

  她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诚惶诚恐。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却不失气节。

  “老夫人好。我是林雾。”

  “我知道你是林雾。”

  老太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递过来的茶盏，轻轻撇了撇上面的浮沫。

  “叶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前妻。闹得满城风雨，还要跟前夫和小三在法庭上撕破脸。你的名声，我在京城都有所耳闻。”

  这话太重了。

  每一个字都在戳林雾的脊梁骨，把她刚刚在法庭上拼力挣回来的尊严，又扔在地上踩。

  林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反驳。

  “奶奶。”

  封觅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不是什么‘叶家的前妻’。她是林雾。是一见倾心的首席设计师，是丽莎最得意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