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疯狂的殉道者

  能量的光辉彻底熄灭，其所过之处，连原子都被分解殆尽。那株曾经不可一世、代表着基因工程顶峰的超能妙蛙花，就这么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哪怕一粒尘埃来证明它存在过。

  旗舰“普罗米修斯号”的指挥大厅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通讯频道里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设备冷却风扇单调的嗡鸣，衬得这片空间愈发空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屏幕上，画面中的能量余波正如同涟漪般缓缓散开，显露出那个屹立于风暴中心的身影。

  白川脸上的表情，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古希腊悲剧雕塑，惊骇与难以置信在他的面容上凝固了足足十几秒。他身后的研究员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无意识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引以为傲的最高杰作，被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然而，对于白川而言，这种凝固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那层冰封的骇然，开始出现裂痕，如同春日里消融的冰河，裂痕之下涌动出的，并非是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偏执的狂热。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一台正在预热的蒸汽机。那副纤尘不染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监控画面的光芒，却无法掩盖其后那双眼睛里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可以将理性、道德、乃至整个世界都付之一炬的、属于创造者的贪婪之火。

  他死死地盯着画面里那个身影。那只水箭龟的龟甲，在经受了超能妙蛙花临死前的能量反噬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由岩浆冷却而成的暗红色。能量的余波如同华丽的披风，环绕在它的身周，让它看起来宛如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魔神。

  白川看见了。

  他的视网膜，他的大脑皮层，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尖叫着同一个事实。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在那只怪物的身上，凝聚着他毕生所求的那个终极梦想——创造“神”的具象化。

  精神力量与物质能量的完美融合，那种超越了水、草、火、电等基础属性规则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展现……这不是什么基因突变，更不是简单的形态变异。这是一种全新的生命范式，一种彻底凌驾于现有宝可梦生态金字塔之上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它就像是二维画纸上突然站起来的一个三维个体，对周围的一切，都形成了降维打击。

  “完美……这简直……太完美了……”

  白川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呻吟的腔调。他伸出手，仿佛想要穿过冰冷的屏幕，去触摸那个令他灵魂战栗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品！这才是我……我穷尽一生，耗尽无数资源，想要亲手创造出的……完美的生命！”

  他非但没有因为失去了最强王牌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沮丧，反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他就好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数年，终于望见新大陆的哥伦布；又好像一个在炼金炉前守候了一生，在最后时刻亲眼目睹铅块化为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士。那种发现终极真理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恐惧？愤怒？损失？这些世俗的情绪，在“神”的光辉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

  他要得到它。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长成参天大树，盘踞了他整个思维。

  不惜任何代价。

  他很清楚，常规的捕获手段，对于眼前这只已经展现出部分“神”之权能的怪物来说，已经彻底失效。精灵球的法则对它恐怕不再适用，任何物理或能量的束缚，都可能被它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

  既然无法将“神”请出圣殿，那么，就把这座圣殿，变成“神”永恒的陵寝。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成型。

  白川猛地转身，动作之剧烈，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指挥官座椅。他像一头失控的公牛，冲到了旗舰最核心的主控制台前。那张平日里他只会用指尖轻触的精密面板，此刻正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敲击。

  他的十指在复杂的控制界面上疯狂地跳动，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了淡淡的残影。一连串需要三重身份验证的最高权限指令，被他毫不犹豫地、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态度输入了进去。

  “最终指令确认：‘普罗米修斯’，沉没协议启动。”

  “最高级别封锁协议，同步激活。”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指挥大厅内回荡，如同敲响了这艘海上巨兽的丧钟。

  “嗡——嗡——”

  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齿发酸的金属摩擦声，从旗舰的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共振。那是深藏在船体结构中的巨大齿轮和液压杆，在沉睡了数年之后，第一次被唤醒。

  旗舰的自沉程序，被启动了。为了防止技术外泄或被敌军俘获而设计的最终手段，此刻，被它的创造者，用来埋葬另一件“艺术品”。

  与此同时，最高级别的物理封锁，也同步展开。

  “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旗舰内部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舱室中回荡。一道道由特种超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闸门，从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的夹层中轰然落下。这些闸门厚度超过一米，表面闪烁着金属独有的冷硬光泽，它们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将整艘旗舰的内部空间，切割成了无数个独立的、无法连通的“盒子”。

  旗舰内部，在短短十几秒内，就从一个井然有序的科研基地，变成了一座结构复杂、密不透风的钢铁迷宫。

  ……

  另一边，身处旗舰腹地的曾凡，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剧烈的、令人不安的震动，紧接着，一种缓慢而坚定的下沉感，透过鞋底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整艘旗舰的重心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就像一头被割断了喉咙的巨兽，正在步入死亡。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不断落下、发出雷鸣般巨响的合金闸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片空间，血红色的应急灯光取代了原本柔和的照明，将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被一道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闸门彻底封死。头顶和四周，同样有闸门落下，封锁了所有可能通往上层甲变的逃生通道。

  他被关进了一个铁盒子里。一个正在下沉的、巨大的铁盒子。

  白川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想用这艘价值连城、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结晶的旗舰作为牢笼，作为棺材，将自己彻底埋葬在这片深海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川癫狂的笑声，通过旗舰内部的广播系统，粗暴地灌入了每一个角落，在封闭的金属通道中来回激荡，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听到了吗？这首为你奏响的葬歌！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舞台，‘普罗米修斯号’为你献上的最后礼赞！”

  “你是我此生所见最完美的艺术品！是我穷尽一生智慧的终极体现！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你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就让我们一起，在这伟大的钢铁圣殿中，沉入这万米深的黑暗！我们将融为一体，成为永恒！”

  伴随着他疯子般的宣告，旗舰内部的备用能源系统，被毫无保留地全部激活。

  “滋滋滋——”

  墙壁的夹层里，无数备用的能量管线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肉眼可见的能量流在其中高速奔涌。海量的备用能源，如同一剂注入濒死者体内的强效兴奋剂，被疯狂地灌注到旗舰内部所有的防御系统之中。

  隐藏在通道拐角、天花板上的自动防御炮塔，纷纷从暗格中伸出，炮口汇聚的光芒比之前亮了数倍，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走廊里，原本只是作为警戒用途的红外线激光网，此刻变得无比密集，几乎没有任何空隙，每一道纤细的红线都将切割功率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足以将钻石瞬间汽化。

  超载模式。

  这艘旗舰内部所有的防御系统，在它沉没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进入了不计损耗的、最强的运行状态。它们的威力，在海量备用能源的灌注下，成倍增长！

  曾凡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其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足以将钢铁都轻易撕裂的能量波动。

  他被困在了一个正在急速下沉，并且内部杀机四伏的钢铁棺材里。

  与此同时，旗舰的外部。

  冰冷的海水开始从白川预设的自沉阀门、以及刚才战斗造成的船体破损处，疯狂地倒灌进来。巨大的船身开始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