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要调去京城？

  距离去京城报到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

  行李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那些厚重的医书、郑云的遗物，还有那几件换洗的衣服，都被温素整整齐齐地码进了那个绿色的帆布箱里。

  傍晚。

  温素正在跟刘主任做最后的工作交接，传达室的大爷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声：“温大夫！有人找！”

  走出大楼，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的吉普车。

  陆严穿着便装，倚在车门上，脚边落了两三个烟头。看见温素出来，他立刻踩灭了脚下的烟蒂，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烟味，这才迎了上来。

  “陆大哥？”温素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陆严看着她，目光在她明显消瘦但精神尚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温素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就是些书。”

  “那就好。”陆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温素。

  “这是什么？”温素疑惑地接过。

  展开一看，是一张《干部调动介绍信》，接收单位赫然写着：京城市公安局。

  温素惊讶地抬起头：“你要调去京城？”

  “是。”陆严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手续上个月就办下来了。京城市局刑侦处缺人，正好我有几个老战友在那边，就推荐我过去了。你也知道，咱们县太小，我想去更大的平台锻炼锻炼。”

  他把理由说得很官方，很冠冕堂皇，甚至还带了几分仕途进取的意思。

  但温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隐隐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前脚考上京城，他后脚就调令下来了。

  “陆大哥……”温素捏着信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多想。”陆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坦荡，“这确实是组织上的安排。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正好你也去，咱们顺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有个老乡照应，总比你一个人两眼一抹黑强。郑云兄弟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大家，现在你要远行，我既然也要去京城，那这一路护送的任务，我就当仁不让了。”

  他把所有的私心都藏进了“老乡”和“责任”这两个词里，没有给温素任何拒绝的理由，也不给她任何心理负担。

  温素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她知道，如果这时候拒绝，反而是自己矫情了。

  “好。”温素大大方方地笑了，“那就麻烦陆大哥了。到了京城，还得请你多关照。”

  “那说定了。”陆严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票我已经买好了，三天后的车，卧铺，挨着的。那天一早，我来接你。”

  温素看着那两张连号的车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离别的季节，能有一个靠得住的朋友同行，确实是一种幸运。

  “谢谢。”

  县医院的宿舍楼里，温素正在作最后的收拾。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刘主任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护士。老头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硬撑着一副严师的架势。

  “收拾好了？”刘主任问。

  “嗯，差不多了。”温素直起腰，笑了笑。

  刘主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皮的笔记本，递给温素：“这是我这大半辈子攒下来的脉案心得，有些还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你拿去吧。”

  温素一惊：“主任，这太贵重了……”

  “拿着！”刘主任硬塞给她，“我老了，也没精力带徒弟了。你悟性好，心又静，这东西在你手里不算是埋没。去了京城，别给咱们县医院丢人，让人家看看，咱们这小地方走出去的中医，也是有真本事的。”

  温素双手接过笔记本，眼眶有些发热。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主任，我一定好好学。”

  离开县城前，温素回了一趟桃花村。

  知青点后院的那五亩药田，此时虽然覆着一层薄雪，但扒开雪层，能看到底下钻出来的嫩绿新芽。那是越冬的板蓝根，长势喜人。

  赵向阳穿着件厚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正带着几个知青在给药田搭暖棚。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练，他黑了，也壮了，那张曾经稚嫩的脸上，多了几分庄稼汉的坚毅。

  “姐！”

  看见温素，赵向阳扔下工具跑过来，想要像以前那样傻笑，嘴角却有点耷拉。

  “真要走了？”

  “嗯，明天的火车。”温素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向阳，这块地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姐。”赵向阳吸了吸鼻子，指着那片药田，“只要我在一天，这地就不会荒。等秋收了，我把最好的药材给你寄到京城去。”

  “好。”

  温素点点头，转身走向后山。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只立了一块木牌。那是她给郑云立的衣冠冢，里面埋着那件发黄的白背心，还有那双他没舍得穿的新布鞋。

  温素把一束白色的野菊花放在坟前。

  山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

  “郑云，我要走了。”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木牌，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

  “我要去京城了。虽然你不在了，但我会带着你的眼睛，替你去看天安门，看故宫，看那里的雪。”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成为最好的大夫。”

  眼泪早在那个得知死讯的下午流干了。现在的她，心里装着一块铁，硬邦邦的，却也沉甸甸的，压得她必须挺直了腰杆往前走。

  第四天清晨，汽笛长鸣。

  绿皮火车像一条巨龙，缓缓驶出了县火车站。

  温素坐在靠窗的下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县城、田野、还有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埋葬着她的爱人，也埋葬着她那段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喝口水吧。”

  陆严把军用水壶递给她，里面装着刚打的热水。

  “谢谢。”温素接过水壶，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