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表姐，谢谢你

  197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县医院门口的迎春花开得轰轰烈烈，黄嫩嫩的一片。

  传达室的老大爷一路小跑着冲进中医科，手里挥舞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温大夫！温大夫！来了！北京来的信！”

  正在给病人切脉的温素手一抖。

  她站起身，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信封上，“京城医科大学”六个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拆开。

  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滑落出来。

  “温素同志：经批准，你被我校中医系录取……”

  “考上了！温大夫考上了！”

  整个中医科沸腾了，甚至连隔壁内科的护士都跑来看热闹。刘主任戴着老花镜，看着那是通知书，激动得胡子直翘：“好！好啊！我就知道你这只金凤凰，这小池塘是养不住的！”

  在一片恭维和羡慕声中，温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却沉甸甸的。

  下班后，温素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大门。

  刚走到拐角处，一个缩在墙角的人影突然动了动。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瘦得脱了相。她手里挎着个破篮子，看着像是哪里来的乞丐。

  温素没在意，刚想绕过去，那女人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表……表姐。”

  温素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那双曾经总是翻着白眼、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浑浊和躲闪。

  “林巧巧？”

  温素几乎不敢认。那个穿着的确良裙子、戴着上海牌手表、像只骄傲孔雀的林巧巧，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我……”林巧巧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我前两个月刚放出来。”

  因为涉嫌包庇罪和泄露集体机密，加上那是从犯且认罪态度好，她被判了半年劳动教养。

  但这半年，足以毁掉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的所有尊严。

  “你来找我，有事？”温素的声音淡淡的。

  “我……我是来道歉的。”

  林巧巧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篮子往温素面前一推。篮子里是几个干瘪的红薯，还有几双纳得歪歪扭扭的鞋垫。

  “表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姐夫……是我瞎了眼，被那个周文骗了，还帮着他害人……我有罪……”

  林巧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农场的这半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她曾经以为的美貌、虚荣，在铁窗和繁重的劳动面前，一文不值。

  温素看着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悲凉。

  “起来说话。”温素把她拉起来，带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林巧巧缩着肩膀，不敢坐实，半个屁股悬空着。

  “以后有什么打算？”温素问。

  这一问，林巧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迷茫：

  “打算？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她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惨笑一声：

  “表姐，我完了。我坐过牢，名声臭了。村里人都躲着我走，我爹也被撤了职……我现在就是个破鞋，是个有过污点的人。”

  “书上说，女孩子要像一张白纸。可我现在……”林巧巧捂着脸，声音绝望，“我已经脏了，不是白纸了。以后谁还会要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在这个年代，一个坐过牢、跟特务不清不楚的女人，确实像是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温素静静地看着她。

  “巧巧。”温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谁告诉你，女人必须是一张白纸的？”

  林巧巧愣住了，挂着泪珠看着温素：“大……大家都这么说啊。女人要清白，要干净，像纸一样，男人才喜欢……”

  “白纸是用来写字的纸，是给人用的。”

  温素眼神冷冽，语气却异常坚定：

  “如果你是一张白纸，那就意味着谁都可以拿笔在你身上乱画，画成什么样，你就得是什么样。周文想画个贪婪，你就成了贪婪；世人想画个破鞋，你就成了破鞋。”

  “凭什么？”

  温素站起身，指着路边那棵刚刚抽芽的柳树：

  “你看这树，它经历过风霜，树皮是裂的，树干是弯的，它也不是一张白纸。但春天来了，它照样发芽，照样活着。”

  “经历过苦难，犯过错，那是你的阅历，是你身上洗不掉的墨迹。但这不代表你就废了。”

  温素蹲下身，直视着林巧巧的眼睛：

  “巧巧，别总想着‘谁来要我’、‘谁来使用我’。你不是物件，你是一个人。”

  “这白纸脏了，那就把它揉碎了，重新造一张纸！或者干脆别当纸，当一块石头，当一棵树！只要你自己立得住，没人能把你踩在泥里。”

  林巧巧呆呆地听着。

  这些话，离经叛道，却又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些陈旧的裹脚布。

  “我……我真的还能行吗？”林巧巧颤抖着问。

  “为什么不行？”温素把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林巧巧手里，“你看，我也没了丈夫，我也被人说过闲话。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完了。”

  “我要去京城读书了。这几双鞋垫，我收下了，那是你的手艺，不丢人。”

  “回去吧。种地也好，去厂里做工也好，哪怕是去要饭，只要是靠自己双手活着的，腰杆子就给我挺直了！”

  林巧巧握着那张通知书，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那是她从未触摸过的、关于女性尊严的温度。

  良久。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冲着温素深深鞠了一躬。

  “表姐，谢谢你。”

  “我懂了。我不当白纸了。”林巧巧咬着牙，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我要当个……当个能活下去的人。”

  看着林巧巧远去的背影，虽然依旧消瘦，但那种颓废的死气似乎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