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是郑哥以前交代的

  京城火车站的钟声敲响，浑厚的轰鸣声回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随着拥挤的人潮涌出出站口，温素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手里提着那个绿色的帆布箱，有些茫然地看着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

  陆严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两个最沉的包裹，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人流。

  “冷吗？”陆严低头问。

  “还好。”温素呼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汽车喇叭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嫂子！这儿！”

  温素回头，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挂着京牌的吉普车。栓子穿着一件厚实的军绿色大衣，正兴奋地冲她挥手。

  “栓子？”温素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栓子小跑过来，先是冲陆严敬了个礼，然后接过陆严手里的行李，笑着对温素说：“嫂子，我现在跑京城这条线，正好算准了你今天到，特意来接站。”

  “既然有人接，那我就放心了。”陆严把手里的提包递给温素，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保持着那份克制的体面，“局里还有报到手续要办，我就不送你去学校了。安顿好了，给我挂个电话。”

  “好，陆大哥，这一路辛苦你了。”温素感激地点头。

  陆严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了陆严，温素坐上了吉普车。

  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过长安街，路过那些挂着红旗的宏伟建筑。温素看着窗外，心跳有些加速。

  车子一路开到了京城医科大学。

  校门口挂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横幅，到处都是背着铺盖卷、操着南腔北调的年轻人。他们脸上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充满理想主义的红光。

  “嫂子，你先去报到，领了手续咱们就走。”栓子把车停稳。

  “走？去哪？我得回宿舍铺床啊。”温素有些疑惑。

  “宿舍先别回了。”栓子神秘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情，“有个地方，你得去看看。那是郑哥以前交代的。”

  听到“郑哥”两个字，温素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校门。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饭票和校徽，温素重新坐回了车上。

  吉普车拐了个弯，驶入了京城城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这里离医学院很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但却闹中取静，听不到大街上的喧嚣。灰墙灰瓦的四合院连成片，干枯的枣树枝伸向天空，鸽哨声在清冽的空气中回荡，透着一股古朴而厚重的气息。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幽静胡同的深处。

  面前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有些旧了，墙根下堆着几块没化完的残雪。

  “到了。”

  栓子跳下车，领着温素走到门前。他并没有去推门，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温素身上。

  “嫂子，你带着那把钥匙吗？”

  “钥匙？”

  温素一愣。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除了怀表和信，还有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

  那是郑云留给她的。

  当时温素以为那只是他为了让她宽心随口说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把钥匙，竟然真的对应着京城城里的一扇门。

  温素颤抖着手，拿出了那把钥匙。

  铜钥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上面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试试吧。”栓子轻声说。

  温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弹响。

  锁开了。

  温素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真的开了。

  这把钥匙，真的是属于这里的。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进小院。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虽然现在叶子落光了，但能想象出夏天的绿树成荫。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和一张石桌，石桌上甚至还放着一套没开封的茶具。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窗户擦得明亮，窗棂上甚至还贴着过年的红窗花。

  “这房子……”温素走进院子，感觉像是在做梦，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是他准备的？”

  “是。”

  栓子跟在身后，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外面的风。

  “郑哥早就开始准备了。他刚到桃花村没多久，就托以前的战友买下了这个院子。那时候他就说，以后要是形势好了，你肯定是要考大学的。你喜欢清静，又要钻研医术，住宿舍肯定不习惯，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

  “这煤球是我前天刚拉来的，屋里的炉子今早刚通好，热乎着呢。”

  栓子指了指正房：“进去看看吧。”

  温素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屋里的煤炉子果然是烧着的，火苗舔舐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每一件都透着心意。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正对着窗户，光线极好。书桌上放着一盏崭新的台灯，还有一个插着干花的笔筒。旁边是一个大药柜，那是温素最需要的。

  床铺已经铺好了，被面是温素最喜欢的淡蓝色碎花，摸上去软绵绵的，那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离学校近，早上能多睡会儿。院子里那棵树是梧桐，夏天能乘凉。

  好好读书，好好吃饭。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平了，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

  可是，这个屋子这么暖和，这么好，却唯独少了他。

  栓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等温素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栓子才转过身，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这院子以后就是您的了。我就住在不远处的招待所，有什么重活累活，或者缺什么东西，您随时去喊我。”

  “还有，陆局长也交代了，这片胡同治安好，派出所就在隔壁街，您安心住着。”

  窗外，京城的风依旧。

  但这间小小的四合院里，炉火正旺。

  一个孤独却坚韧的女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