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媳妇儿,加油
作者:可乐贩子
温素看着那叠钱,又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劳动而变得结实、自信的青年。
半年前,他还因为三块四毛二分钱想去死。
半年后,他已经能挺直腰杆,靠自己的双手挣来这笔巨款。
“好。”温素没有推辞,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钱,“这钱我收着。向阳,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赵向阳嘿嘿一笑,“大家都干劲十足呢!对了姐,我还给你带了个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公社的知青办主任说,上面可能真的要变天了。最近好几个老知青都在偷偷找书看。姐,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了吧?”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高中课本。
温素笑了笑,也没瞒他:“是。我也在准备。”
“我就知道!”赵向阳一拍大腿,“姐,你一定能考上!你是咱们知青点……不,是咱们桃花村最有本事的人!等你考回了京城,我也能跟着沾光吹牛了!”
温素看着他:“那你呢?向阳,你不想考吗?”
赵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变得释然。
“我就不考了。”他坦诚地说道,“我底子本来就薄,这几年书早忘光了。而且……药田离不开人。我想留下来,替郑哥,也替你,守着这块地。”
“这块地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要脚踏实地,在哪都能发光。我不当太阳了,我就当这地里的一棵黄芪,扎根在这儿,也挺好。”
温素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这个曾经最渴望回城的年轻人,如今竟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好。”温素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钱放进去,和郑云的怀表锁在一起。
“向阳,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自己觉得值,那就是对的。”
送走赵向阳后,温素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看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看着那摞发黄的课本,又看了看抽屉的方向。
有了赵向阳守着药田,她对桃花村的牵挂也就有了着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1977年的12月,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厚。
整个县城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冒着热气,也冒着躁气。大街小巷,供销社门口,甚至医院的走廊里,人们议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高考。
积压了十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中医科的诊室里,温素刚送走一位风湿病的老大爷,正把双手凑在煤球炉边烤火。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捏银针,冻得有些红肿,甚至生了冻疮,痒得钻心。
“小温啊,你这手得保养保养了。”刘主任捧着紫砂壶,看着她那一手冻疮,有些心疼,“过两天就是大考了,手不好使怎么拿笔?”
“没事,主任。拿得稳。”温素笑着搓了搓手,那是赵向阳前两天托人捎来的蛤蜊油,抹上润润的。
“温大夫!温大夫快来啊!”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声。
紧接着,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知青模样的人,架着一个满脸通红、浑身抽搐的男人冲了进来。
“大夫!快救救老周!他……他疯了!”
那个叫老周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他虽然被架着,但手舞足蹈,嘴里含糊不清地背诵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氢氦锂铍硼……”
背着背着,他突然眼白一翻,就要往地上撞:“我没背过!我考不上了!我对不起娃啊!”
“按住他!”
温素脸色一沉,几步冲过去,在那人还要自残的瞬间,一针扎在了他的“人中穴”上。
强烈的刺痛感让老周身子一僵,那种癫狂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但他依然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魇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温素问送他来的人。
“他是我们农场的老知青,为了这次高考,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旁边一个女知青抹着眼泪说,“今儿早上刚拿到准考证,他突然大笑三声,然后就这样了……又是背书又是撞墙的,这是不是范进中举,高兴疯了啊?”
温素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弦大而数,如波涛汹涌。舌质红绛,无苔。
“这不是高兴疯了,这是‘痰火扰心’。”温素冷静地判断,“心火太旺,烧坏了神志。再加上极度疲劳,神不守舍。”
在这个特殊的冬天,这样的病人,温素已经见了不下十个。
有人因为紧张失眠,有人因为压力大呕吐,还有像老周这样,精神崩溃的。
“把他扶到椅子上。”
温素取出银针,分别刺入“神门”、“内关”、“丰隆”。
随着针感的传导,老周那原本紧绷如铁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眼神里的那股狂乱也逐渐消退,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我……我这是在哪?”老周虚弱地问。
“在医院。”温素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老周同志,你太累了。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断了。”
老周愣了一下,突然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能不急吗?我三十五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考不上,我就得在农场窝一辈子……我不甘心啊!”
那哭声里,藏着一代人被蹉跎的青春,和对命运不公的呐喊。
诊室里一片死寂。
就连平时最爱说道两句的刘主任,也默默地放下了茶壶,叹了口气。
温素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满头白发的男人,心里酸涩难忍。她想起了赵向阳,想起了严老师,想起了无数个像老周一样,在煤油灯下苦读的身影。
“这病,药石只能治标。”温素轻声说,“最好的药,是你手里的那张准考证。”
她转身开了个方子:“黄连温胆汤加减,清热化痰,宁心安神。回去喝一副,好好睡一觉。只要睡醒了,脑子清醒了,你就能考好。”
老周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温素握紧了口袋里的手。
傍晚,下班的时候,雪停了。
温素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路灯下。车身覆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严穿着警服大衣,依靠在车门上,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见温素,他踩灭了烟头,迎上来。
“复习得怎么样?”陆严问,声音在冷风中带着一丝沙哑。
“还行。”温素紧了紧围巾,“严老师给我的那些题,我都做遍了。”
“那就好。”陆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你的准考证,还有介绍信。我帮你去公社盖好章了,不用你再跑一趟。”
温素接过信封。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陆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张准考证意味着什么。一旦她考上了,这只金凤凰就要飞出这个小县城了。而他,只能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她留下的影子。
但他没有挽留。
“对了,还有个东西。”
陆严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崭新的、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还有一个用棉套裹着的军用水壶。
“这是栓子从省城寄来的新装备。”陆严说,“书包结实,能装书。水壶保暖,考场上冷,喝口热水能提神。”
温素抚摸着那个书包。
帆布很厚实,针脚细密,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味道。
“好。”温素把书包抱在怀里,眼眶热了,“我带着它去考。”
“去吧。”陆严替她拉开车门,送她回宿舍,“后天一早,我开车送你去考场。别拒绝,路滑,不好走。”
“嗯。”
吉普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温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路灯昏黄,雪地洁白。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背心、在院子里劈柴的男人,正站在路得尽头,冲她憨厚地笑。
“媳妇儿,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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