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果然还差点

  那门就立在院墙边，昨晚加固好的木框还新着，阳光一照，纹理清晰得像刚刨开的鱼肚白。他弯腰检查了一遍门轴，手指顺着边缘摸了摸，确实不太平，稍一用力就咯哒一声偏了一下。
  “果然还差点。”他喃喃自语，抬手打开工具包，从中取出那把带刻度的钢锯。老锯锈迹斑驳，柄上的木漆早已斑驳，只剩一点油光紧紧贴在掌心最深处。可李向前握住它时，手就像是握住了自家脉搏似的，那种熟稔，只有跟工具睡在一起的人才懂。
  他跪下来，凑到门下，缓缓锯去多余的门角。每一下都不急不慢，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方静谧。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向前！”一个低哑却响亮的声音，是院西头的韩师傅。
  李向前没抬头：“韩叔，有事？”
  “听说你这门坏了，我寻思着给你送点钉子来，这玩意儿现在也不好买。”韩师傅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都是各种老式钉子、螺丝、小五金。
  李向前看着那包东西，眼角微跳了一下。他知道韩师傅也是个不服老的，能攒点这些玩意儿全靠四处捡，给他送来，肯定是看他这门修得像样，心里头舒坦。
  “谢谢了韩叔，这回有它们，这门八成能完事了。”他接过布包，放到一旁的木凳上。
  韩师傅看了看门：“啧，你这插销还是老式圆柄的？不换新的？我上回淘了一个，可以试试。”
  “换新的也好，可门板还是老料，新五金配上去，反而松。”李向前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块门板。
  “你小子还是那脾气。”韩师傅咧嘴一笑，“合就合，不合也能让它合。”
  “不是让它合，是让它服。”李向前轻声说完，忽然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沉，笑了一下补了句，“就像厂里那车床，有时候人要顺着机器来，不然就得挨打。”
  韩师傅一听，笑得更大声了：“对对，这才是干了一辈子铁活的人说的话！”
  他们说着话，门板那边已被锯平，李向前起身抖了抖膝盖，拧开布包，挑了两颗最细的螺丝，重新固定插销的位置。拧螺丝时他的手一刻也没停，仿佛他不是在修门，而是在握着某种精密的仪器，精细到一丝不苟。
  “咔哒”一声，插销滑入销孔，如刀入鞘。
  李向前呼了口气，试着拉合两下，门平整合缝，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拍拍门板，就像拍一匹刚驯服的野马：“行了。”
  “我看行。”韩师傅点头如捣蒜，“要是我孙子有你一半手艺，我都烧高香了。”
  “他还小，慢慢来。”李向前语气轻，背着阳光站着，仿佛一棵槐树根下静静生长的树桩。
  正这时，四合院大门那边传来一声喊：“李向前——有人找你，说是客户代表！”
  李向前心里一顿。
  客户代表？找他？
  他放下手里的门把手，轻轻掸了掸身上的铁屑油渍，朝院门走去。
  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头微低，车身上沾了几处黄泥。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男一女。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带着金属边框眼镜，穿着笔挺工装，鞋子擦得锃亮。女人则显得干练利索，拎着文件包，脚步疾速。
  “李师傅？”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很客气。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这次项目的外方合作方驻地代表，今天过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你在一号车间那块零件加工上的方案。”
  “他们真派人来了？”李向前微一皱眉，不是怀疑，只是对时间节点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至少得等三五天，那边才会动静。
  “今天上午那块试件送过去后，他们马上扫描建模，确认了误差在控制范围内，随后就通知我们要过来谈技术细节。”那女人接话，语速平稳，“他们说这个方案不只适用于这一个零件，有可能推广到后续整个系列。”
  李向前没说话，眉头紧了紧。他不是没准备过这种可能，但真听见这话，他却没有丝毫兴奋，反而更沉下心。他知道，这不是荣誉的起点，而是责任的开端。
  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油渍的双手，又看了眼刚修好的门，轻声说了一句：“先去里头坐吧。”
  阳光正暖，墙角的葡萄架下，斑驳影影，几缕风吹得藤叶摇晃。
  李向前的步子缓缓往前，门外那两人快步跟上，一场全新的局面，像门缝里刚露出的那道新光，正慢慢照进这条老巷的深处。
  李向前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小木桌，又翻出两个折叠凳，动作虽慢，却不敷衍。他从不习惯让人站着说话，也不惯那些空客套话。木头吱嘎一响，仿佛预示着一次并不轻松的交谈要开始了。
  那对男女看似职业，坐下时却不自觉地打量起这四合院——木门新油，砖缝严整，院里栽的葱绿得滴水，墙边晒着昨夜刚洗的衣裳，一切都有着过分细致的秩序。那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李向前这等工人出身的人，院子竟能打理得如此妥帖。
  李向前看在眼里，心中却淡然如水。他知道，真正手艺人是不管表里身份的，院子整洁如工件整齐，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骨子里的自觉。他拿出一壶昨天剩下的老茶，倒入粗瓷杯中，手一稳，茶未溅一滴。
  “喝点吧，是普洱，去年屯的。”他轻声说，语气平缓，没半分讨好。
  女人接过茶杯，点头示意：“谢谢李师傅。我们这次来，其实有几个技术环节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
  男人从包中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按住图纸的一角：“就是这部分，轴心偏心度与齿角匹配问题，您当时如何判断那3.2毫米才是对的？”
  李向前没接图纸，只是扫了一眼，便淡淡道：“靠耳朵。”
  “耳朵？”男人怔了一下，似乎以为听错了。
  李向前把杯子放下：“刀头切削有音，一般人听的是响，我听的是回振。料的应力、刀的角度、轴的松紧——都能听出来。那块料切进去时震动不匀，说明它回弹值高，肯定是3.2的偏心，而不是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