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未免太依赖经验了

  他这一说，女代表倒没质疑，只是凝视他几秒，轻声说了句：“厉害。”
  但那男人眉头却微皱：“这……未免太依赖经验了点？没有仪器辅助，就凭耳听，这种精度能不能大规模复制？我们客户对数据重复率要求非常高。”
  李向前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他端出一块金属件，放在桌上，啪的一声。
  那是他昨晚自己做的测试件，纯手工操作，未进系统，只靠老机床加手动微调，单靠感觉切削。他把金属块推到男人面前。
  “你拿这个回去检测，如果误差超过0.02，我以后不再碰你们那项目。”
  那男人听了这话，眼神闪过一丝迟疑。他知道，这不是一时逞强的话，而是一个工人用自尊押上的赌注。他点点头：“我会安排送检。”
  李向前没有追问结果。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不是不信你们的仪器，也不是不懂现代工艺。但有些活，你得懂料的脾气。你们看一块铁，是硬的。可它进了我的手，我能摸出它是冷是热，是怒是躁，是馋还是馒。”
  男人不语，女代表却忽然道：“李师傅，您有没有想过进我们研发部，参与系统的工艺设计？有些思路，只有现场经验才能给出来。”
  “我啊？”李向前嘴角微抽，似笑非笑，“你们那楼我去过，玻璃墙，白地板，跟医院似的。我进去了，怕一屁股坐在地上给滑出去。”
  “不是这个意思。”女代表脸色一红，“我是说，您的技术如果不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太可惜了。”
  李向前沉默片刻：“我不怕可惜，也不怕小。我怕那平台太高，把人压扁。”
  男人终于开口：“我们理解李师傅的顾虑。其实今天来，一方面是想听听技术细节，另一方面，也确实带了个正式合作意向。”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双手递上。
  李向前接过，却没拆开，只把它放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葡萄藤上那只灰雀正跳跃着啄叶。
  屋里传来小女儿的咳声，他侧耳听了一下，随后才低头道：“今天这茶凉得快，等我给你们重新沏一壶。”
  说着便起身进屋，屋内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他走得缓，像是在自己屋里巡查一样，把门帘压好，把灶台边的抹布叠平，最后端起那小砂壶，用竹壶钳夹了两块炭火，重新煮水。
  这一切，客户代表都看在眼里，尤其那女代表，脸上表情复杂。她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能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像仪式，却又完全不带浮夸。那种沉着，是从生活里锤出来的，是岁月一刀刀刮下的结果。
  “您真不考虑再参与项目深层的设计流程？”她忍不住再次问道，“我们可以配合您，不需要坐办公室，也可以在厂里现场对接。”
  李向前从厨房端出茶壶，轻轻倒茶，声音也温了下来：“我考虑。但我得先把我家这门装稳了。”
  男人一怔：“门？”
  李向前笑了笑：“修门是技术，也是规矩。家门没修好，哪能轻易去开别人的门？”
  他说完话，院里鸽子扑拉拉飞过，洒下一片羽影。
  这时，四合院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师傅！厂里来电话了，说有急事让你马上回去——数控那边出问题了，赵厂长找你！”
  李向前脸色微沉，却不显慌。他起身，向那对客户点头：“对不住，看来今天得提前结束了。”
  他收起工具包，脚步依旧沉稳，但眼神已经紧起来。
  这人，是一块不动则已、动则雷霆的老铁。他知道数控出事，意味着那一套刚刚运行的新流程，很可能出了岔子。而一旦岔口没堵住，后面整个车间的运转，就要卡壳。
  他得回去。门虽刚修好，但人还得走。
  院门外，是更深的机械咆哮，等着他去一刀一刀重新校准。
  李向前一只脚刚踏出院门，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可能的状况。数控车间出问题，这不是一句“急事”就能笼统概括的。车间机器不像老式机床那样靠人手调，一旦控制系统出错，整个自动流程都得停工，严重的，甚至可能烧板、冲料、损伤主轴。赵厂长此刻亲自打电话，说明问题不是小故障，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隐患。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蹬上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工具包随车一震，铁件咣当一响。他目光沉定，没说话，只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心里压住一把火。
  街道在眼前飞快后退，他像一道风，身后的葡萄藤和晾衣绳，都在静默中目送他离开。沿街的砖墙、拐角的水井、墙上退了色的标语，他早已熟得闭眼都能绕过去。可今天，他却分毫不敢走神。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乔一看见李向前，连忙起身：“向前，赵厂长刚才还问你到了没有呢，车间那边几个小工手都慌了。”
  “出什么事了？”李向前单脚撑地，没下车，问得直接。
  “听说是那台最新的数控铣床运行中出问题，程序死机还带了误切，切头都打偏了。”
  李向前一听，眉头拧得更紧：“死机了？”
  “嗯，小马说切了三块料之后主轴突然自己提速，结果第四块直接错口。”
  “那板还在么？”李向前边问边飞身下车，一路小跑冲向车间。
  “在，怕你要看，谁也没敢动。”
  车间的大门敞着，里头气氛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几个工人围在那台白蓝相间的数控铣床边，个个神情忐忑。空气里飘着切削油混着烧灼的腥味，像是某种预兆。
  “李哥！”小马看见他来了，眼睛一亮，“你快看看，这台机子它自己跳程序，我们几个都不敢动了。”
  “主控屏还亮着？”李向前没有停步，边走边问。
  “亮着是亮着，但按键全不响应，像卡死了一样。我们怕强制重启会丢数据，就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