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怎么忽然启用了

  离开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微光，邻里尚在梦中，四合院的青砖墙边滴着露水。他再次跨上那辆老自行车，脚蹬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背上。他脑子里开始琢磨：“一号车间怎么忽然启用了？那里平时只是堆放备用机床的地方，要精铣加工件，为何不直接在三号？”
  车子过了桥头，穿过厂门，阳光斜斜照进来，车间外站着几个工人，都是熟面孔。老林最先迎上来：“向前，你来了，快，里头等你半天了。”
  “啥活？”李向前把车往墙边一靠，顺手把工具包扛上肩。
  老林小声说：“是个精件，听说是新客户那边的试订单，外头拉来一批图纸，全英文，技术科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听说只要试成了，厂里就能拿下一整年配额。”
  李向前皱了皱眉：“图纸呢？”
  “在赵厂长那儿。”老林带着他穿过一片铁皮围挡，走进一号车间。
  一号车间的门是新装的，厚重钢板刷着漆，推开时发出一阵低沉回响。里头的光线刺眼，三盏新吊灯照得地面反光，一台加工中心正在待命，旁边围着几个技术员，个个眉头紧锁。
  赵厂长见李向前进门，松了口气：“向前，你可来了。来来来，看这张图纸。”
  图纸被摊开在操作台上，一看就是复印件，但标注清晰，零件图是个不规则的异形齿轮，轴心偏移，齿面弧度复杂，几乎是常规加工设备不可能一次成型的造型。李向前低头看了三分钟，指尖缓慢地在轮廓边缘游走，忽然抬头：“这图纸有误差。”
  “啊？”技术员小张惊讶地抬头。
  “这块轴心偏心3.2毫米，可你们图上标的是2.8。”李向前话音落下时，指尖已经点在了那行数据上。
  小张立刻去翻原始文件，几秒后，脸色变了：“真是……原版数据是3.2，复印时数据模糊，看串了。”
  赵厂长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还是你稳，这要是上机开干，整块毛坯就报废了。”
  李向前没说话，目光又回到图纸上。他眼里看到的不是纸面，而是一道道工序的映像，毛坯的形状、夹具的选型、走刀的路径、切削速度、冷却液喷点位置，全都在脑中一一映出。他忽然开口：“要想一刀成型，必须用专用刀头，并且要开三道走刀通道，最后一道得用手动微调——电脑控制够不着这角度。”
  赵厂长点头：“设备和人你说了算，只要你能做出来。”
  “好。”李向前应声不大，但句句铿锵。
  他走向那台机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一点点输入参数，连旁边的老技工都看得有些发愣。李向前做事向来不多言，他用的是最朴素的方式——一次成功、一个不误、一步不差。
  机器开始运转时，尖锐的切削声划破空气，像夜里刀子割过布匹。旁人捂着耳朵退后几步，唯有李向前，站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目光如鹰。金属碎屑像雪花一样飞舞，他没戴护目镜，只靠那双打磨多年的眼，看着刀头一点点逼近那块偏心轴的弧度点上。
  汗水顺着额头滴落，他却毫无察觉。他在心里默数时间，计算误差，把每一秒钟都压成钢铁的重量。他知道，一旦失败，这块定制刀头就再也无法复用——厂里只买了这么一块，没法浪费。
  “再进0.01。”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操作员一愣：“李哥？你确定？”
  “我盯着呢，听声音。”李向前耳朵稍稍倾斜，“声音变了，料在回弹。进0.01。”
  操作员迟疑了一下，终究照办了。
  下一刻，切削声再次变调，像是合唱时最完美的和声被补上了一个音节，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那一刀下去，像是把一道深痕刻进了空气里，机器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然后归于平静。
  “成了。”李向前轻声说，转身取下那块成型零件，双手递给赵厂长。
  赵厂长接过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不声张的敬意，是对纯粹手艺的臣服。
  “你这双手啊，”他喃喃道，“不该只修门。”
  李向前笑了笑，手上满是金属的油污。他没说话，只把工具收好，准备离开。
  “还得修门呢，家里门还差一道油漆，晾干了才能放心。”
  赵厂长还想再说什么，李向前却已拎起工具包，一步一步走出车间。他的背影沉稳，穿过光影与机器的缝隙，如同走回他那四合院的一砖一瓦之中。他知道，真正的活，不只在工厂，也在每一个需要他动手的地方——不管是那道门，还是他要守护的一方日子。
  出了车间，一脚踏上黄土路，李向前那口灌了金属粉的气息，才终于缓缓吐尽。厂子东墙外那条偏僻小道，两侧荒草疯长，沿途只他一个人。他慢悠悠骑着车，车轮辘辘压着地面，像是心里被压了几吨重石头，压着压着，又慢慢松动了几分。
  太阳已经升高了些，东墙上映着他骑车的身影，瘦削、沉稳、笔直，像一把年头太久的锯，齿虽钝，骨子里的硬却一丝不少。他把工具包绑在车架前头，眼神依旧冷静，可嘴角却不自觉浮出一道极淡极淡的弧。
  “今天也算没丢人。”他心里默道，却也明白，这事不过是暂时安稳罢了。图纸上的零件刚过一关，客户那头还没回话，真正的麻烦怕是还在后头。可他已经不去多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家把门修完。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张嫂拎着竹篮，正跟邻居嘀咕什么，一见李向前骑回来，眼神一亮：“哟，向前，你可回来了！”
  “嗯，车间急活儿，刚整完。”李向前把车靠到墙边，扛下工具包。
  “你那门修得咋样了？”张嫂眼神热切，“我看你昨天晚上折腾半宿，锯子磨得呲啦呲啦响。”
  “还差点，得再试试插销调不调得顺。”李向前一边答话一边进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