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修个门也写得这么认真

  李向前在车间最角落的工具柜前停下，取出钥匙，开锁。柜门“咯吱”一声，露出里头摆放整齐的工具：锯子、凿子、老虎钳、电钻，还有一排排像小兵似的螺丝刀。
  他仔细挑了一把好用的电钻，又找了电锯和一组螺丝，一边挑一边喃喃自语：“要用内六角……螺丝得换成不锈钢的，不然下次又生锈。门闩最好打两个加强点，木头要斜插进门框，这样抗风。”他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对自己交代。
  他拿好工具，又在值班室里填了借用登记表，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如刻。老王从旁边瞥了一眼：“你还真是当回事儿，修个门也写得这么认真。”
  李向前没答，只是把登记表往老王面前一放，然后扛着工具走出厂房，脸上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外头的风吹在脸上，他感到一丝冷意从后脖子钻入脊背，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还未大亮，邻居们大多还没起。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已经松动的门，用肩膀抵住，生怕再发出什么响动惊扰熟睡的人。他用绳子把门在内侧临时固定住，才开始准备修理。
  工具一一铺开在门边的青砖地上，冷铁在微光下闪着暗光。他蹲下身，先是用电钻卸下门板，拧掉旧的合页。每一下都稳、准、狠，如同他多年在厂里工作的经验积累。这门是老门，木头已经干裂，钉子一拔就松，但他没急着下手，而是取出一张画满标记的纸，默默对照。
  那是他昨天夜里画的草图——尺寸、角度、受力点，全都一一标注，连钉子打入的深度都算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手上不宽裕，换新门没可能，那只能靠精修。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习惯了生活中一点点缝补，把日子缝得整整齐齐，哪怕别人看不见，他也坚持。
  锯子拉动时发出“吱吱”声，像刀子在骨头上刮。李向前额上慢慢渗出汗珠，顺着鼻梁滑下。他没擦，只是咬着牙继续，电钻的咔咔声偶尔传出，引得不远处的邻居偷偷探出头。
  “你看，李向前又在修门了。”一个妇人低声说。
  “这人倒是有本事，啥都能修。”另一人接话。
  “是啊，要是我家男人有他一半……”她话没说完，只是叹了一口气。
  李向前没有听见这些，他的世界只有门、工具，还有他自己粗砺的手。他把木屑扫到一边，把新凿的门闩槽对齐门框，又一次次调整角度，只为了那一丝不偏不倚的严丝合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光透过四合院的灰瓦檐角，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终于把门闩试装完毕，咔哒一声，门闩对上，纹丝不动。他松了口气，又检查了一遍门框边缘有没有裂缝，才缓缓站起。
  这一站，他的腰像被什么碾过似的直不起来，疼得他直吸气。他靠在门边，抬头望了一眼已经泛白的天空，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倔强的满足。门修好了，不为别人，只为这一方屋檐能挡住风雨，让妻女在屋里安安稳稳睡觉，不必再为深夜的响动而惊醒。
  他正要收拾工具，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厂里的小工阿勇，满脸是汗地跑进四合院，手里还举着一张纸：“李哥，李哥！厂里通知你赶紧回去，有事找你！”
  李向前眉头微皱：“这么早？”
  阿勇喘着气：“说是赵厂长亲自点名，说你手艺好，要给一个重要零件做精修，说是厂里马上要交一批出口订单，时间紧，就等你回去动手。”
  李向前心头一震，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和满是油渍的帆布包，工具还没放回，身上的汗还没干。他站在那里，阳光透过门缝洒在他的脚边，那一刻，他仿佛站在生活的交叉口，前方是日复一日的缝补与劳作，另一边却是未知的变数与挑战……
  李向前看着阿勇手里那张薄纸，白底黑字，在晨光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纸上不是命令书，却比命令书还要沉重。那是工厂的任务通知，代表着机会，也代表着麻烦。机会他向来不拒绝，麻烦他也从不逃避，但如今家里刚修完门，女儿还在咳嗽，炊烟未起，炕头还温热，他一时间没动。
  “李哥，你快点儿吧，”阿勇声音发着急，“他们都等着你呢，说那个零件要精铣，不行的话整批货都得推迟出库。赵厂长说，这活儿除了你没人能接得下。”
  李向前默了几息。他不是第一次接这种急活儿，厂子里年头多了，谁手上有几分功夫，谁吃得了细活儿，心里都有数。但这次听着却有些不同，仿佛背后藏着什么未明的焦灼。他放下门边还没收起的老虎钳，背着光看向阿勇：“你先回去，我去换个衣服，五分钟到。”
  阿勇刚要转身跑，忽然回头，挠了挠头发：“对了，赵厂长说要你进一号车间，那边已经封场了，里头动静不小。”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向前听了“封场”二字，心里轻轻一跳。厂子里封场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检修主设备，二是特殊项目调试。后者常常伴随着不可预知的变数，有时一搞就是三天三夜，吃住全在车间。他回屋换衣时，妻子已经醒了，小女儿也睁开眼睛，正窝在炕角看他。
  “你这是要去哪儿？”妻子拽住他衣角，眉头里写满担忧。
  “厂里急事，让我过去一趟，别担心，可能晚点回来。”他说话时手脚不停，麻利地换上工装，蓝布夹克一抖，整个人像换了副模样。
  “昨儿夜里你刚忙完，门还没彻底收拾好呢。”妻子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要不要我去替你把工具还回厂？”
  “不用，我顺道带回去。”他低头吻了女儿额头一下，女儿的小手指抓了抓他衣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