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从今天起，你跟我做事

  李向前不动声色：“不是我站过去的，是他们先站到我对立面上去。”
  “你不怕？”
  李向前摇头：“我怕，但怕归怕，路还是得走。”
  顾孝林笑了，笑意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缓缓点头：“很好。从今天起，你跟我做事。”
  李向前心中震动，却未动声色。
  这一刻，他知道，他不再是厂区里那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工人了。他已经被推向了更高、更冷、更锋利的位置。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酝酿。
  那天傍晚，工厂食堂的灯光昏黄，饭菜的香味掺杂着旧铁皮锅熬出的油烟味，在空气中弥散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李向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熟人挤在一桌吃饭，他拎着不锈钢饭盆，默默坐到角落的座位上。锅盖一掀，是白菜炖豆腐，几块炒鸡蛋。菜不多，但他没动筷，脑子里还盘旋着顾孝林办公室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从今天起，你跟我做事。”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可分量十足。李向前坐在食堂一角，边听着四周零碎的谈话，边反复琢磨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已经踩进了一张极深的泥沼里，问题不光在许大茂，也不光在贾立中，甚至很可能连仓库老于都不是最深的一环。他现在像是一把锋利的刀，顾孝林是握刀的人，厂里的“问题”才是这把刀将要切开的脓包。
  可一旦切下去，那些藏在皮肉深处的脏东西会不会反咬一口，谁都说不准。
  饭没吃几口，李向前放下筷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食堂的玻璃窗。窗外夜色已经落下，路灯像鬼火一样照着工厂通往仓库的路。那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得为“物资核查专员”的新职务，交出一份像样的首份报告。
  仓库在工厂的西南角，靠近废旧材料堆放区，一到晚上人就稀少，冷风一刮，连铁皮屋顶都响着“咣咣”作响。李向前穿过厂区灯下斑驳的水泥道，走到仓库门口时，老于已经在里面点灯。
  “李哥，你这大晚上的还过来？”老于一见他，立马堆起笑脸，“你要的那几份去年第四季度的物资报表我找出来了，就在桌上。”
  “嗯。”李向前点点头，“我今晚得把这些对一遍，明天早上要交初查清单。”
  老于摸了摸头发，嘿嘿一笑：“你这干劲儿，我服。”
  李向前没理他，坐下摊开一叠厚厚的登记表。笔尖轻点，他一项一项核对着领用人、物资名称、调拨时间、剩余数量，对着账本和登记系统反复对照。
  半个小时过去，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老于，这个‘五号工具箱’去年十二月调拨了两次，一次是设备科的马瑞军签的，一次是后勤维修的许大茂签的，可仓库里只记了一次出库记录，怎么回事？”
  老于眨了眨眼，声音低了几分：“那可能是……登记时抄漏了？”
  “抄漏两次？而且物资是从两个不同的科室领的？”
  “这……”老于嘴角一抽，正想打马虎眼，李向前已经将表单重重摔在桌上。
  “老于，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可这事儿现在不是马虎了事的事儿。我要是真查出了什么猫腻，不只是你，连你背后的人都得交代。”
  老于这才有些慌了，嗓音也跟着低了：“李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不敢说太多。有些单子……不是我开的，我只是给人过个手，领料的是许大茂，他当时说这是‘领导特批’，不让我多问。”
  “‘领导’是谁？”
  “这我真不知道！”老于抬起右手，“向前哥，我拿命担保，他从来不说是谁，我连个影都没见过！”
  李向前眼中一阵冷光闪过。他心里清楚，许大茂不可能自己操作得这么流畅，背后一定有人为他打掩护。可现在这些人都还藏在幕后，用“领导特批”四个字挡枪，谁都不肯跳出来露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于的肩膀：“我不管你知道多少，你现在只要把这些年所有许大茂签名的单子都给我复印一份，不然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老于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行，我今晚就给你复印出来……你小心点，最近有些人开始盯你了。”
  李向前没回应，脚步一转，走出仓库。
  夜色更深了，风吹得树影婆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心头的重压越发沉重。这不仅仅是查账的事了，这已经涉及到工厂管理层内部的信任问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份清单，可能是点燃整个工厂秩序重塑的火种。
  第二天早上，李向前将那份整理好的初查清单送进了顾孝林办公室。
  顾孝林看了五分钟，合上纸张，抬头问他：
  “你确定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李向前点头：“每一笔都可以回查原始登记记录。”
  “好。”顾孝林放下纸张，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设备科和后勤组涉及的所有调拨问题，一并列出来。”
  “是。”李向前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转身出门时，听见顾孝林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
  “准备好，你很快会站在风口。”
  那一刻，李向前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旧车间里汗水淋漓、每天跟油污打交道的普通工人了。
  他现在是一把刀，一把即将切开整个工厂沉疴的刀锋。
  李向前从顾孝林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洒在走廊的灰白瓷砖上，像是一层冷光，把这座厂区多年沉积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攥着新下来的第二轮物资审查任务名单，一张纸却仿佛沉如千斤。
  名单上的名字，赫然多了一个——许大茂。
  李向前嘴角微微勾了下，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冷意。他已经预感到这一步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折身去了设备科。楼道里回荡着风扇“嗡嗡”的噪音，几名科室职员正聚在茶水间门口闲聊，见了他，神色都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