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被悄然调往了另一线

  天边的残阳把工厂东南角那座陈旧的冷却塔染成了一片血红，像是旧伤未愈，疤痕重重。李向前站在仓库与机修车间中间的小巷口，沉默地抽了一根烟。他的动作不快，烟头在昏黄的晚风中微微发颤，像是他内心翻涌却被压制住的思绪。
  许大茂的风波还未彻底平息，却已经在工厂里激起层层暗涌。人前人后，不少人开始对李向前多了一份“敬畏”。有人背地说他是“厂里的鹰眼”，也有人不无嘲讽地称他“多管闲事”。李向前听在耳中，却未曾露声色。他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只是开始。
  那日之后，他被悄然调往了另一线——设备监察小组，名义上是调岗，实则……某种“隔离”。负责这项调动的，是新上任不久的生产副厂长——顾孝林。
  李向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小食堂里，几个老师傅边喝稀饭边小声议论：
  “听说这个顾孝林啊，不像以前那些糊弄人的家伙，来头不小，后台硬，手段也硬。”
  “可不是，他前几天刚拿下了两个混装物料的库工，连班长都给撤了。”
  “就是他点头的事，才把许大茂送去厂纪组的。”
  “可那李向前……啧，也算是被顺水推舟‘保护性’调走了。”
  李向前当时端着盘子从他们身后走过，那几人瞬间噤了声。他走到角落一个位置坐下，低头吃饭，却感到那种隐隐的、被包围的目光，从各个方向笼罩过来。他不说话，是怕自己忍不住；而他不反击，是在等机会——不是怕，而是明白现在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
  新岗位比旧车间清闲许多。他不用再天天面对轰隆作响的车床和呛鼻的机油味，但也意味着接触更多“边缘”的工作，比如设备调拨、检修记录、耗材消耗核查之类的琐碎文案。工厂某些角落的脉络，李向前现在才能真正看清。
  有一次，他在整理旧账本时，翻到了一页涂改严重的表格。那是一张关于西北角第七机床维修更换轴承的登记表，日期是两个月前，材料耗用中写着：“进口级别A类轴承 6只”。
  李向前皱起了眉——A类轴承？那可是只在重载设备上才会用的高精度零件，通常一年才配几只。而那台第七机床，不过是老旧型号，早该淘汰的玩意儿，装它干什么？
  他沉着脸，一条一条追查表单来源，又调出维修记录，却赫然发现该批轴承的调拨记录竟然出现在另一处用途上：行政楼通风机的保养。那就更说不通了。
  “这么贵的零件，是给领导办公室换电风扇的吗？”他低声嘟哝一句，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
  他立刻去找仓库管理员——老于。老于是个谨慎又滑头的人，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眼睛毒得很，什么东西出入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于，这个轴承，是你亲自签的？”
  老于嘴角一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有些闪躲。“这单……我只是按表操作的。上面写了用途，批了章，我也就给了。”
  “哪位主任签的？”
  老于咬了咬牙，从抽屉里翻出副本，轻轻一指：“是……贾立中。”
  李向前心里一动——贾立中是设备科的副主任，平时不露声色，但他早就听说过，这人干活挑肥拣瘦，只认熟人，不认流程。
  “谢谢了。”李向前笑笑，拿着记录走了出去。
  他清楚，这一连串的猫腻里头，绝不止贾立中一个人。厂里物资调拨之所以混乱，是因为有一整张“关系网”在背后转动。他像是突然闯进了一间黑屋，每走一步，都踩在积了灰的蛛网上。现在，他已经不能回头。
  **
  那晚，李向前回到四合院时，院子里灯火稀疏。许大茂的屋子仍旧闭着，门前堆着两袋没搬走的杂物，像是被时间遗弃的残渣。院里几个邻居对李向前都客气了不少，哪怕只是点头招呼，神色中也多了几分敬重。
  但他并不觉得轻松。他知道，自己挖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触碰了某些人的“蛋糕”。他不能退，也没路退。
  吃过晚饭，他母亲正纳鞋底，一针一线扎得仔细。
  “向前啊。”她忽然抬头，“我听说你换部门了，是不是跟上次那件事有关系？”
  李向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算是吧，不过也好，清静。”
  “你别总冲在前头。”她叹了口气，“这世道，有时候太直，容易被人盯上。”
  他笑了笑，没接话。母亲的担忧他懂，但他心里更清楚，如果他不查清那些事，厂里的“病”永远不会好。而他，不愿一辈子在病灶中做个沉默的齿轮。
  **
  第二天，厂里突然贴出了一纸通知——顾孝林要对仓库管理系统进行“全面梳理”，所有调拨物资、维修记录将集中建档，逐条核查。
  这场风暴来得比李向前预想得还快。
  而他，也在那张贴纸后看到了自己名字——他被任命为“物资核查专员”，临时小组的组长。
  看着那行黑字，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看来，有人注意到了我。”
  他转过身，恰好看到顾孝林从走廊那头走来，神色淡然，手里夹着几份资料。两人目光交汇。
  顾孝林微微一笑：“李向前，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我有些事要与你谈。”
  李向前深吸一口气，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合上，外头的嘈杂世界被隔绝，只剩下屋里两人对峙。
  顾孝林将手中资料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查得不错。”
  李向前微微皱眉。
  “第七机床的事，我早就听说有人动了手脚。”顾孝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但你追查到现在的速度，超出我的预料。”
  “厂里的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李向前语气平稳。
  “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孝林眼中泛出一抹深意：“意味着你现在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