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治疗

  郑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细节，反而说：

  “船上需要细心、敢言，亦能言之有物之人。既在通事房，往后若有类似见解，不必过于拘谨，可直接禀明王书办，或若事关紧要，亦可寻机报于我知。”

  这是明确的许可，甚至是一种含蓄的提拔。

  张卫国躬身：“谢大人信任，小人定当竭尽所能。”

  郑和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星空下沉默的大海。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和风掠过帆缆的轻微呜咽。

  良久，郑和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像自语：

  “这大海，看似平静时，能包容万象。发起怒来，却能吞噬一切。人在这上面，所有的尊卑、智谋、力气，有时都显得可笑。”

  “唯有齐心，唯有顺势，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这话里透出的，是一种超越个人权位的、对自然力量的深刻认知，甚至有一丝身为航海者最本真的敬畏与无奈。

  张卫国默然，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被光环笼罩的传奇人物，此刻更像一个清醒而孤独的探索者。

  “小人相信，”

  张卫国轻声说，语气诚挚，

  “有大人掌舵，有万千齐心协力的将士水手，纵有风浪，船队亦能化险为夷。”

  郑和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嗯”。

  “夜深了，陆先生早些歇息吧。”

  郑和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向艉楼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身影很快没入船舱的阴影中。

  张卫国独自留在甲板上，夜风吹来，带着深海的凉意。

  他回味着刚才简短的对话，心中波澜起伏。郑和主动搭话，绝非偶然。

  那几句看似随意的提问和评论，实则包含了考察、接纳、甚至某种程度的倾诉？

  这位航海家内心深处，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完全被宣谕四海的宏大使命所充盈。

  他看到了海洋的壮阔与无情，感受到了探索的荣耀与个体的渺小，甚至可能对航行的终极意义有着自己的思考。

  而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外遗民，因为展现出的些许不同寻常的见识和沉稳，似乎意外地触及了这位大人物内心某个不常示人的角落。

  这让他与这支船队，与郑和本人的联系，变得不再仅仅是观察与记录。

  一种更微妙、也更危险的责任感，悄然滋生。

  他抬头，再次望向星空。银河横亘，璀璨依旧。

  前方的航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深邃莫测了。

  与郑和夜谈之后，张卫国在船上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书办对他依然严厉，但吩咐做事时，语气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刻板，多了点自己人的随意。

  偶尔遇到需要判断或拿主意的小事，也会说一句：

  “你看着办。”

  陈医官那边，在船队下一次停靠一个满是椰林的小岛补充淡水时，真的叫上张卫国，带了几个人上岸。

  张卫国凭着记忆和描述，果然在灌木丛中找到了一种结着青黄色小圆果的植物。

  他摘了一颗尝了尝，酸涩无比，几乎让舌头打结。

  “就是此物？”

  陈医官皱着眉头，也尝了一点，立刻呸呸吐掉，

  “如此酸涩，能入药？”

  “晒干后或许好些，或可煮水。”

  张卫国也不太确定剂量，

  “先稍采集一些，回去找病得最重的几人，小剂量试试看。若有不良反应，立刻停用。”

  陈医官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人采了几篮子回去。

  晒干后，磨成粉，掺在米汤里给几个已经牙龈溃烂、皮下瘀斑明显的重病号服下。

  起初两天并无明显变化，陈医官几乎要放弃了。到了第四天，其中一个年轻水手的牙龈出血竟然有所减少，精神也略好了些。

  虽然只是微小的改善，且不能排除是其他因素或自然病程，但这足以让陈医官对张卫国刮目相看。

  他没有大肆宣扬，只是私下对张卫国点了点头：

  “你那野果，或许真有些门道。往后靠岸，多留意些。”

  张卫国知道，这离治愈坏血病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趁机又回忆起几种可能富含维c的植物或水果，如柑橘类、绿叶野菜的嫩芽，建议在可能的情况下补充进船员的饮食，哪怕只是作为偶尔的调剂。

  船队继续南下，经过暹罗，抵达满剌加。这里的海峡是东西方航路的咽喉，位置极其重要。

  郑和在此设立了官厂，作为船队往返的中转基地。

  张卫国参与了部分物资清点和文书工作，亲眼目睹了这座港口因大明船队的到来而迅速繁荣起来，各国商船云集，俨然成为区域贸易中心。

  在满剌加停留期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支先期派往更南方旧港联络的使者小队，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旧港当地一个颇有势力的华人头领陈祖义，表面顺从，实则暗中纠结海盗，劫掠往来商旅，甚至可能对大明船队心存觊觎。

  议事舱内气氛有些凝重。

  有将领主张直接发兵剿灭，以儆效尤，也有人认为陈祖义盘踞已久，地形熟悉，麾下亡命之徒不少，强攻恐有损失，且影响后续航行计划。

  张卫国当时正在隔壁舱室整理文书，隐约听到争论。

  他心中一动。陈祖义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历史上郑和下西洋确实处理过这个海盗集团，而且似乎是用计擒获的？

  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简单的正面强攻。

  他犹豫再三，想到郑和那夜说的若有见解，不必过于拘谨，还是找到机会，向王书办无意间提起：

  “小人昔年漂泊，听闻海外有些豪强，踞险地，拥私兵，剿之不易。然此类人多重利轻义，内部未必铁板一块，若能以利诱之，或设局分化，或许比大军压境更省力。”

  王书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当天晚些时候，张卫国被叫去，协助誊写一份给旧港附近其他友好势力的密信草稿，信中措辞隐晦，但提到了许以重利、共襄义举等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