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偶遇郑和

  而他和那位始终未曾近距离接触的航海家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不知道这壁障何时会被打破，又会以何种方式。

  航行继续。

  风浪、日晒、单调的饮食、琐碎的工作，时光按下快进键。

  张卫国逐渐习惯了船上的节奏，肤色被晒黑，手上的薄茧更厚。

  他依旧是个不起眼的低级文员，但通事房内外，知道他有点门道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某天深夜，海面异常平静，繁星满天。

  张卫国完成手头工作，信步走上上层甲板透气。

  这里远离底舱的闷热和喧嚣，只有值夜水手轻微的脚步声和海浪轻柔的呼吸。

  他走到船舷边，仰头望着灿烂的银河，思绪飘远。

  六百年前的星空，与六百年后并无不同，只是看星的人，和星下的事，已沧海桑田。

  “陆先生好雅兴。”

  一个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卫国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个穿着深色常服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

  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他独自一人。

  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映着星光，深邃，沉静，正静静地落在张卫国身上。

  正是郑和。

  张卫国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下。他迅速压下惊愕，依着这几日学来的船上规矩，躬身抱拳：

  “不知正使大人驾临，小人失礼。”

  “不必多礼。”

  郑和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他向前走了两步，与张卫国并排站在船舷边，同样望向无垠的星空与墨黑的海面。

  “夜深人静，出来透口气。倒是林先生，这么晚还不歇息？”

  “白日誊录文书，有些闷，出来看看星星，醒醒神。”

  张卫国回答得谨慎，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投向身侧。

  距离近了，月光勾勒出郑和的侧脸。

  与白日远观时的威严感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少了几分仪式化的肃穆，多了些沉静的思虑。

  脸颊的线条刚硬，但眼角的细纹在微弱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没有穿麒麟袍，只是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料子看着厚实挺括，但样式简洁。

  “看星星，”

  郑和重复了一句，也抬起头，

  “海上观星，与陆上可有不同？”

  这个问题带着探询，又不至于太尖锐。

  张卫国想了想，道：

  “陆上观星，星悬于天，地托于足，天地分野，其境虽阔，心有所依。”

  “海上观星，四顾茫茫，唯有天幕垂落，与海相接，星辉洒于浪尖，人如芥子悬于其间，天地浑然，心亦随之空阔，或生敬畏，或感渺小。”

  郑和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张卫国。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光。

  “好一个天地浑然，心亦空阔。”

  他微微颔首，

  “陆先生此言，不似寻常文书口吻。倒像是个读破万卷，也行过万里之人。”

  张卫国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

  “大人过誉。小人漂泊求生，所见所感，皆从风浪里来，粗浅得很。”

  郑和不置可否，视线重新投向海面。

  “你说敬畏，说渺小。我初次率船出海时，见此情景，亦是如此。巨舰如山，士卒逾万，投于这无边沧溟，也不过一叶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

  “然使命在肩，不容退缩。看得多了，便知敬畏是常情，渺小是实情，但行船之道，在于知敬畏而不馁，知渺小而不弃。”

  这话里透出的不仅是统帅的坚毅，还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通透。

  张卫国忍不住接道：

  “大人所言极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

  “知其渺茫而持之，是韧。”

  “航行连接两岸，开拓未知，这连接与开拓本身，或许便是对抗渺茫的凭依。”

  “连接与开拓。”

  郑和咀嚼着这两个词，片刻后，忽然问：

  “陆先生以为，我等此番远航，所连接者为何？所开拓者又是何物？”

  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张卫国知道，回答不能敷衍。

  他思索几秒，缓缓道：

  “依小人之见，连接者，显是国与国，民与民，货与货。天朝物华，泽被远邦，异域奇珍，丰盈中土。此乃有形之连接。”

  “那无形之物呢？”

  “无形者，”张卫国斟酌道，

  “或许是声教与礼仪，是信任与敬畏，是一种天朝上国，怀柔远人，天下大同的气象与理念，随宝船帆影，播于四海。至于开拓，”

  他停顿更久，

  “开拓的，首先自是海路。将前人模糊的传闻，变为清晰可循的航道，将海图上的空白，一一填满。”

  “其次，或许是眼界与心量。让中原知天下之大，非仅九州，让远邦知中华之盛，非止传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郑和的反应。

  郑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夜，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眼界与心量。”

  郑和低声重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林先生见识不凡。只是这开拓眼界之事，有时。”

  他话未说完，却转了话题，

  “你白日里协助王书办整理海图，听说还指出了淡马锡水道的些许关窍？”

  话题转得突然，但张卫国立刻明白，这位正使大人对船队上下的事务，哪怕细微之处，也了如指掌。

  “是，小人只是根据昔日漂泊时听闻的零碎记忆，胡乱揣测，未必作准，幸得王书办不弃采纳。”

  “胡乱揣测，能暗合前导哨船回报？”

  郑和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还有陈医官那边，你提到的海外野果之事，”

  张卫国手心微微冒汗。这些小事，果然都传到了郑和耳中。

  虽然对他无伤大雅，但是如果出了问题，就会很影响他代入锚定这段历史。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是些微末经验，侥幸可能有用。”

  他只能继续谦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