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者:一口香
  德亨又一次将这封一看就是请安折子的奏折给捡起, 再次放上了“折子山”顶,然后抬眼就对上了康熙帝似笑非笑的视线。

  德亨反射性的露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 唇角弯弯,肉嘟嘟的小脸堆叠起来,像两个白白圆圆白里透粉的小饽饽,看得康熙帝不由跟自家几个小的比较了下, 觉着可爱程度不相上下。

  德亨刚笑了这么一下,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不应该这么随便。

  眼前的这个可是皇帝,而他们现在是在工作状态。

  要严肃。

  于是,在康熙帝刚品评完这个笑容的可爱程度,就见眼前人面色一变,换上了一副肃穆庄严的表情。

  就跟唱戏的换脸谱一样又快又自然。

  康熙帝:……

  有一说一,将这小子放在眼前真挺解压的。

  比看那群褶子脸有意思多了。

  不管这小子表情怎么换, 康熙帝都能明确的知道,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害怕他。

  康熙帝御极已久, 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有人不害怕他的感觉了。

  就算是太子,很多时候,都是害怕他的。

  德亨真的不同,他敬畏他,但他不害怕他。

  真是新奇的体验。

  康熙帝用下巴点了点有些凌乱的“折子山”,道:“理一下。”

  德亨:“……我还不会。”

  康熙帝看了一眼帐子里的落地自鸣钟, 见指针已经转到四点二十了, 就放下笔, 缓缓起身, 德亨忙将自己的手臂伸过去,康熙帝一把握住,站直了身体。

  他捏了捏手掌里细软的手臂,舒气道:“还得再长长,才能拉开硬弓。”

  德亨:“我年纪还小呢,得再过五六年才能把肉长硬。”

  康熙帝:“不是个事儿,朕等你。”

  你不会真让我给你看门儿五六年吧?

  康熙帝:“陪朕出去走走。”

  梁九功掀开帐子,德亨就这么端着手臂托着康熙帝的手出了帐子。

  帐子门口,阿尔松阿和马尔赛一左一右的站立,履行看门守卫的职责。

  德亨:好哇,你早就回来了,结果你不进帐子,就站在门口“偷懒”。

  你好奸诈。

  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尔松阿和德亨对视一眼,清楚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控诉,不由唇角勾了勾,立即又抚平了,换了一副更加正义凌然的面孔。

  马尔赛将两人的一切都看在眼中,想到十三阿哥的托付,就对阿尔松阿道:“我伴驾护卫,皇上批过的折子就交给你理了。”

  说罢,抬脚跟了上去。

  阿尔松阿:“……好。”

  目送几人背影渐远,阿尔松阿轻“啧”了一声,入帐去整理奏折去了。

  康熙帝在营地里随意走动,看着远处生机盎然的草地、丛林和湖泊,不由道:“草原上的草,也开始泛绿了吧。”

  大地回春,由南向北,北京城已见春日的温暖,草原上的河水才刚解冻,而黑龙江,还是冰封万里。

  德亨看了眼周遭,身边是梁九功,身后是马尔赛,马尔赛身后是几个持刀护卫,他们都静默不语,好似跟康熙帝是两个世界,康熙帝自己说自己的,他们,只负责护卫。

  总不能无人应答吧?

  那多扫兴。

  人皇帝这话明显不是在自言自语啊。

  德亨只好开口道:“牧民们也都走出帐篷,给自家羊梳毛了吧。”

  康熙帝垂眸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没去过草原,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哦,朕知道了,你跟衍潢关系很好,定是他告诉你的。”

  德亨:“是,我们经常有书信往来,衍潢跟我说了很多草原上的风光。”

  说到衍潢,康熙帝突然想起来,道:“朕记得,娜依噶似乎遇喜了?”

  德亨惊喜道:“真的?我没听衍潢说起过。”

  不过,娜依噶虚岁才十六吧,衍潢比她大一岁。

  康熙帝问梁九功道:“朕记得,前日还是大前日,收到荣宪的请安折子,折子里说了这么一句?”

  梁九功弯腰回答道:“是前日在御銮车上,您翻阅了公主的奏折。”

  康熙帝记起来了,道:“朕记得有遣人去显王府看望。”

  梁九功:“是,算算日子,显太妃的谢恩折子今日就应该到了。”

  康熙帝点头,道:“衍潢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德亨欣喜道:“他要做父亲了,当然高兴,我要做叔叔了,我也高兴。”

  在正月时候,衍潢奉了密旨去准噶尔办差去了,这个消息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德亨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对衍潢,德亨表现的只当他是办寻常差事去了,没有闭口不谈,也没有表露异常。

  一切都自然而然。

  康熙帝见德亨这样高兴,不由好笑道:“等明后年,朕给你指个福晋,你自己生一个孩子出来,做了阿玛,你不得更高兴了。”

  德亨着实给吓住了,不由停住脚步,带的康熙帝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德亨:“您不是说真的吧?”

  康熙帝:“哪一句?”

  德亨:“就…就指福晋啊,您不会真的要给我指个福晋吧?”

  梁九功扭头笑起来,马尔赛也莞尔,尽量笑的不是那么明显。

  “哈哈哈哈。”

  康熙帝仰天放声大笑,笑的远远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疑惑皇帝到底听到了什么样的喜事能笑成这样。

  康熙帝大笑道:“也未尝不可以。四贝勒也是你这个年纪大婚的,你要是想,朕今年就给你指一个。”说罢松开他的胳膊,朝前大踏步走去。

  “别别别,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真的,皇上,您千万别真指啊,皇上您开玩笑的吧……”

  德亨一路在后面追,极力打消康熙帝的念头,让他将什么指福晋的话给忘了。

  帝王的空闲时间不会太多的,德亨还在喋喋不休呢,钦天监的灵台郎来报,说入夜或可有雨,请皇上早做打算。

  刮风下雨乃是天象,皇帝能有什么打算。

  还真有。

  他们现在是在观围台下扎帐篷,算是露营,现在要下雨了,皇帝可以提前回行宫住宫殿去。

  所以,康熙帝当即下令,弃车驾马,只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就穿过大半个南苑,来到了东北角小红门内的旧宫。

  也叫东宫。

  其实,东宫才是康熙帝每年来南苑常驻之地,东宫离京城也就十来里的距离,从崇文门出,坐车也就一个来时辰就到了,骑马会更快。

  相比于西大红门内的小行宫,东宫可就阔气华美多了,因为这是顺治帝常驻行宫,

  在顺治帝十八年皇帝生涯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东宫渡过的,所以,东宫这边,不管是朝房还是起居、读书、观景的宫殿,都十分的齐全。

  德亨一来到这里,就暗自点头,这才是行宫该有的模样嘛,那个什么地主家大宅子,对一个皇帝来说,真的太寒碜了,连给侍卫们值班的房舍都不够,还得需要隆科多他们自己搭帐篷解决住宿问题。

  在东宫就方便多了,侍卫们可以住上砖瓦遮盖的正经房舍,可以不用住帐篷了。

  德亨以为自己会跟弘晖他们分开,但没有,康熙帝仍旧准许他夜里和弘晖他们住在一起。

  相比于马尔赛和阿尔松阿这些需要值夜的,德亨可是优待太多了,他只要白天去御前当值就行了,夜里不需要他。

  此次来东宫,也只有弘晖六人及其他们的亲随跟来了,其他的四百多号人,仍旧留在营地里,等到后日,康熙帝的御驾会从南大红门出,继续向南走,去巡视河堤。

  东宫有五层殿,跟紫禁城是一样的格局,中轴线上分布着一层又一层的宫殿,辅佐以左右配殿,形成一个小型紫禁城布局。

  德亨他们就随着胤祄在后殿“荫榆书屋”偏殿住下。

  在正宫(中轴线)以东,还有一个两层的独所宫室,就跟乾清宫东边的毓庆宫一样,这一所两进的宫室,是独属于太子胤礽的。

  流经南苑的有两条河流,一条是从西北向东南流经东北角的清凉河,一条是从西北向东南流经西南角的凤河。

  东宫就坐落在清凉河西岸,与后殿最近。

  我家后院有一条小河潺潺而过,说的就是德亨他们现在住的后殿位置了。

  这大大方便了德亨他们的用水方便。

  春日的清凉河风平浪净的,河水清澈见底,水草茂盛,兔子狐狸野鸭鹭滋甚至不远处厩院的小马驹都来到这里喝水栖息,一派自然宁谧的秀丽自然风光。

  橘色的夕阳余晖洒在粼粼水波之上,反射着碎钻光芒,让人不由入水轻抚,去采撷这份光辉。

  一点看不出要有雨的迹象。

  德亨他们一人一只水桶从河里面打水,德隆和富昌各推了一个独轮小推车,是他们从海户民那里借来的。

  有了这两台小推车,他们可以多推回去两桶水,让他们直到明天早上都能有足够的水用。

  福保顺:“我走之前问过当阿浑了,他说会有雨,但至少要到午夜才能下了,下上两个时辰,鸡叫时候就能停,不耽误人早起干活。”

  “一场春雨一场暖,我现在就有潮湿温热之感了。”弘晖也道。

  德亨道:“今晚要是真如当阿浑说的那般准,我一准儿将他推荐给皇上,让他去钦天监当差。”

  弘晖劝道:“你现在人在御前,说话做事更要当心,一去就给汗玛法举荐人才,会不会太急躁了些?”

  德亨:“当阿浑又不是没有真本事,他至少已经说中了一次天象了,要是这一次再说中,那他的成功率可就太高了,这样的人才,要是不将他推荐给皇上,那可就太可惜了。”

  德隆:“要是当阿浑真被皇上看中了,你说不定会被人背后说闲话。”

  傅宁:“就是现在,也有不少人背后说闲话的,德公爷也不差这一次了吧。”

  德亨好奇:“你们知道他们都背后说我什么吗?”

  傅宁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德亨,德隆却是道:“还能说什么,说你受宠呗,都是些嫉妒你的歪话,你很不必听,省的脏了耳朵。”

  弘晖也道:“德隆说的很对,你就算不小心听到了,也不用理会,左右他们连我们跟前都不敢说,就更不敢说到你面前去了。”

  德亨又不是没苦硬吃的人,就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听了。”

  德亨他们打好了水,德隆和富昌推着独轮小车,其他人一人提了一桶水向东宫的后殿小门走,正走在路上,就听一阵哭喊声传来:

  “德公爷,德公爷,求您救命啊……”

  德亨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是这几日伺候他们的海户民老汉。

  德亨:“衡老爹?”

  衡老爹跌跌撞撞的跑到德亨面前,老远就跪趴伏在地,哭诉道:“德公爷,救命啊,大妞她……她……”

  陶牛牛上前挡在德亨面前,不悦道:“话说清楚了,吞吞吐吐的几个意思。”

  衡老爹知道相比于德亨这个主子,陶牛牛才是那个不好说话的,哆嗦了一下,顾不得喘气,将话说完:“大妞她被姓阿的给抢了。”

  被塞立柱选来伺候德亨他们的那几个女孩当中,大妞长的最标致,所以她被派去给德亨几个端茶倒水跟前伺候的次数最多,德亨向来是对每个人都有好脸色的,对这个衡大妞当然也不例外。

  大家好像就认定这个衡大妞得了他的喜欢,默认是他的人了。

  自从来到南苑之后,德亨每天都过的既疲且累,到了营地,只想倒头就睡,哪里还在意什么大妞二妞的。

  所以,其实他对这个衡大妞印象不怎么深,反倒是这个衡老爹印象挺深,因为他是那些个海户民的头头。

  傅宁:“什么叫被抢了?姓阿的又是谁?”

  衡老爹:“他是厩院养马的班头,咱们随着主子们来到东宫,大妞带人去河对岸采摘兰芷柏叶,捡拾柴薪,被姓阿的看上了,二话不说就掳了去,同去的侄女们回来给奴才等报信,奴才们才知晓了。”

  富昌不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还随意走动,胆子挺大。”

  衡老爹小心的看了眼德亨,哭道:“奴才也知道这里不是随意走动的地方,但,大妞说,她想去采撷兰芷柏叶,好烧了热水,给主子泡澡用。”

  顿时,弘晖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德亨的身上。

  德亨莫名其妙的,忙狡辩道:“不是我吩咐的。”

  傅宁小声道:“我记得你下晌换衣裳的时候说过,你已经四天没好好洗一回澡了,你说的时候,那个大妞就在旁伺候。”

  福保顺也不住点头道:“我也记起来。”就跟瓜田里看到大瓜的猹一样,两只眼睛放出一股幽光出来。

  德亨:“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其他人呢?”

  衡老爹:“其他人都去厩院要人去了,奴才怕他们要不来大妞,是以特来向您求助。德公爷,如今东宫住进了贵人,厩院那边得了靠山,奴才是真的怕大妞遭遇不幸,也因她是您的人,奴才不敢隐瞒不报,这才冒死来禀告您……”

  “求您救救她。”

  衡老爹不住的磕头,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衡老爹都只有一个目的,将闺女要回来。

  他明白其他人不跟他一起来求主子救命的顾虑,只想着打着德公爷的旗号悄悄去要人,不管能不能及时将人给要回来,都不敢将这件事让德公爷知道。

  要是真要回来了,怕他恼了,嫌弃大妞脏了,以后不再用他们了,白白让他们少了得赏的营生,又回到以前困苦的日子里。

  要是要不回来,那就只能白搭了。

  但大妞是他的亲闺女,还是他仅剩的指望了,别人不疼,他这个做爹的心疼。

  就算被糟蹋了,就算主子恼了,不要她了,他也一定要将闺女给要回来。

  德亨听到其他人已经去要人了,心下先松一口气,觉着问题应该不大,就道:“我……”

  “我安排人去要人,咱们现在得回行宫,不能在外久待。”德隆开口道。

  德亨:“我是这样想的,牛牛,你替我去要人吧。”

  “主子,牛哥不能离了您身侧,奴才去吧。”芳冰主动道。

  陶牛牛也点头,道:“还是你去最合适。”

  弘晖:“我让小柳跟着一块去,一定能将人给要回来。”

  苏小柳是内侍,能用的起小内侍的,都不会是一般人,有苏小柳跟着,能省不少事儿。

  衡老爹也知道轻重,德亨不能亲自去固然失望,但有身边人跟他一起去要人,胜算也能更大一些。

  芳冰和苏小柳带着衡老爹去厩院要人,德亨他们几人回了行宫,见到他们又是推又是提的弄了这么多桶水回来,胤祄又是惊喜又是责怪道:“这里有的是奴才伺候,哪里用得着你们去打水?”

  弘晖道:“奴才都是伺候十八叔您的,我们自己也带了人手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丸子高兴道:“行宫里的奴才都去伺候皇上和太子、大阿哥去了,来咱们这里伺候的也不多呢,奴才还怕咱们这里的水不够用,这下好了,奴才可以带人将偏殿的地板和多宝阁好好擦一擦了。”

  南苑这地方,视野空旷,沙尘也就会更多。

  尤其是一年当中有大半时间都空着的屋子,就算十天半个月的来打扫一回,那也不顶什么用。像是地板和多宝阁这样容易藏灰的地方,更是常年灰扑扑的。

  住进来鼻尖总是能闻到一股子土霉味儿,要是不可能也就算了,但现在有水有人,丸子就想让主子住的舒坦些了。

  德亨听了这话,忙道:“我们再去打几桶回来给你们使。”

  胤祄瞪了多嘴的丸子一眼,拒绝道:“不用了,哪年不是这样住,就这奴才多事,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该多歇歇才是正经。将这些粗活都交给奴才去做,我从母妃那里带来了点心,走,咱们一起去吃。”

  德亨他们去打水的功夫,胤祄就是去王贵人的宫室尽孝去了。

  正说着呢,芳冰和苏小柳他们回来了,衡老爹在门外失魂落魄的,仿佛衡大妞已经不在了。

  衡老爹确实已当女儿没了,太子行宫里有什么,他作为原著民,可是太清楚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德亨:“没将人带回来?”

  苏小柳:“人被送去太子宫中了。”

  德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德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苏小柳:“就在刚才,我们亲眼看到几个人赶着好几个丫头小子进了太子行宫,其中就有那个衡大妞。”

  胤祄奇怪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德亨回道:“就是走丢了一个奴才,没什么的。容我先跟您告假,去处理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胤祄:“处理什么事情?”

  德亨笑道:“很简单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德隆:“我跟你一起去。”

  富昌也道:“同去。”

  弘晖道:“我们去就行了,你们留在这里护卫十八叔。”

  胤祄:“到底是什么事情,是不是跟太子有关?”

  “什么跟太子有关?”

  众人闻声去看,见是十六阿哥回来了,十五阿哥胤禑带着他新得的手下住行宫之外,所以此次是他跟胤祄一起住后殿。

  德亨忙道:“就是一点小事,您无需过问。”又对其他人道:“我带着牛牛和芳冰去就行了,你们去了都是白给,都在这里帮着打扫宫室吧。”

  说罢,不容分说的带着陶牛牛和芳冰出了后殿,从小门骑马,带着衡老爹朝东面的小宫奔去。

  德隆要跟上去,被弘晖拦下了。

  德隆:“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弘晖:“怎么可能,我去给汗玛法请安去。”

  德隆:“加我一个。”

  弘晖:“走。”

  胤祄:“我也去。”

  弘晖拒绝道:“十八叔,我们很快就回来,您先歇息吧。”

  说罢,和德隆快速带着人走了,胤祄要跟上去,被富昌叔侄三个给拦下了。

  胤禄脸色凝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先说清楚。”

  富昌为难道:“等三位主子回来,还是让他们跟您说吧。”

  德亨三个都不明说,就是不想兄弟两个牵扯其中的意思,富昌自是明白,不会说出来事情始末的。

  小宫和正宫的前殿和二层殿齐平,中间用一所影壁隔开,从行宫外骑马快奔的话,几个呼吸间就到了。

  德亨在宫门口下马,对看门的侍卫道:“德亨请见太子。”

  侍卫:“太子不见客。”

  德亨深吸一口气,对衡老爹道:“等会进去,你自己去找,如果现在怕了,我就不费这个事儿了,这是太子,你自己想清楚。”

  衡老爹发狠道:“奴才就剩这么一个丫头了,要死死一双,蒙德公爷不弃,奴才不敢言怕。”

  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德亨塞了他一个荷包,里面是他带在身上的金髁子和金豆子,他道:“既如此,我带你进去,你便宜行事。”

  德亨亮出了御前侍卫腰牌。

  看门侍卫顿时跪了一地,德亨没再说什么,步上台阶,推开宫门,带人走了进去。

  一进宫门,衡老爹就靠墙走,快速消失在墙角拐弯处。

  衡大妞是才带进来的女奴,不可能带去殿堂这等敞亮处,更加不会带去太子面前,他只要寻着小屋、低矮围房一一寻找过去就行了。

  第一层宫殿静悄悄的,有伺候的宫人来问,德亨就道:“请禀报太子,就说德亨来访。”

  宫人看到了德亨手里的御赐腰牌,不敢耽搁,快速去禀报了。

  宫人很快回来,请德亨去后殿。

  后殿内,靡靡之乐,歌舞旖旎,翩翩衣袂,美酒飘香。

  太子胤礽仿魏晋风流,左臂右手间,尽是狡童美姬环绕,他人已经是半醉微熏了。

  德亨不成想竟是能看到如此场面,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然后尽归于平静。

  这些与他,不过是小场面,还吓不住他。

  倒是让他确定了,衡大妞肯定就在太子行宫里。

  要不然,眼前这些长相不俗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哪里来的?

  德亨猜,这些美少年美少女们,都是这行宫里的奴才们替太子收罗了来,养在这个小行宫里,等太子来了行宫,供太子玩乐的。

  衡大妞虽然人小寒酸,但她五官端正,骨相优越,好好养着,长大了,定然能出落成美人儿。

  胤礽见到德亨进来,懒洋洋笑道:“真是稀客,御前侍卫,可是皇上有什么话给孤?”语中多调侃。

  德亨给太子见礼,然后客气道:“回太子殿下,不是皇上有话来传,是德亨有事相求,才在入夜了,来叨扰太子殿下。”

  胤礽闻言顿了一下,稀奇问道:“你入夜来找孤,是有什么事情?”

  德亨软声道:“我手下走失了一个奴婢,听说是误入了太子的行宫,我来将她带回去。”

  宫室内早就点起了烛火,烛火辉映下,少年莹润的面庞似是在散发豪光,如最美的羊脂白玉,如最亮最大的南海珍珠,如最软最柔的江南锦缎……

  那双眸子,比天上闪烁的星辰还要动人心魄。

  胤礽心尖尖突然一阵痒痒,觉着这满宫的狡童美姬都不及他半分。

  胤礽玩味笑道:“这是南苑,你手下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奴婢?你走近些说话,来人,看座。”

  有少年嬉笑着起身,搬了一个矮凳放在太子身边。

  德亨心下一突,再看胤礽的眼神,顿觉是如此熟悉。

  这种眼神德亨见过,几年前,有人看叶勤就是这样的眼神。

  德亨站在原地不动,心中戒备暗生。

  他不动声色道:“她是南苑的海户,此次春围,被叫进来帮衬做活的。”

  胤礽更加好笑了:“一个海户,孤还当是什么绝色。德亨,你看看孤这里的人,模样儿,身段儿,啊,你来孤这里要人,你当孤不挑的吗?”

  有美人们轻轻笑了起来。

  德亨:“不如将您外出办事儿的奴才叫来问问,或者将厩院的阿班头叫来问问,今日我是一定要将人带走的。”

  胤礽:“你说叫人就叫人,你当孤这里是老四家里吗?”

  德亨:“不敢,等找到人,德亨立即告辞。”

  胤礽:“你过来陪孤喝一杯,说不定孤就允了。”

  德亨:“既如此,那打扰了,德亨这就走。”

  胤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孤这里是什么地方?”

  德亨脚步不停,胤礽冷笑一声,喝道:“来人。”

  十几个侍卫立即涌了进来,将德亨三人团团围住。

  德亨亮出御赐腰牌,侍卫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胤礽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起身,衣衫半敞的踱步到德亨面前,面无表情看着他手里的银腰牌半晌,突然一脚朝德亨踹过去。

  距离太近了,陶牛牛和芳冰根本护不及,但德亨心中已早有防备,不说他已经猜到胤礽的肮脏心思,就说当年京郊反贼案中,胤礽鞭打宗室大臣的行为可是给德亨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印象。

  他见胤礽过来直直盯着他手里的银腰牌看,他身心都戒备起来了。

  一块御赐银腰牌有什么好看的,胤礽他是在透过这块腰牌看桎梏他的那个人。

  一头被围困多年无法突围的野兽静极了会做什么?

  当然是爆发啊。

  所以,德亨早就防备着了。

  他在的心神全部投放在了胤礽身上,就像是能预判一样,胤礽腿一动,德亨立即侧身躲避,同时手一松,腰牌下落,他拎住了腰牌的系绳,猛地朝胤礽的面门抽去。

  胤礽的脚踹空了,惯性向前向下压扑,正好对上了抽来的腰牌。

  德亨完全是自卫性的自主反击,一击之后,立即后跳,远离了胤礽。

  被抻住大腿根额头受了一击的胤礽勃然大怒,在陶牛牛和芳冰的惊恐“主子”声中大吼道:“给我拿下!”

  侍卫欲动手,德亨同样大喊道:“谁敢!”

  德亨心惊肉跳的,他可没想攻击太子。

  他是打算来好好说话要人的,谁知道胤礽根本不听他说话,还想强留下他,可不是痴人说梦吗。

  德亨被陶牛牛和芳冰护着,苦口婆心劝道:“太子殿下,德亨无意冒犯,既然您说没有,德亨立即走人,您何必动手,一墙之隔就是皇上的宫苑,您……”

  胤礽阴沉着脸冷声道:“少废话,今天不给你教训,孤这个太子就白当了。”

  德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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