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一口香
  康熙帝的南苑行宫, 远没有乾隆朝时多且豪奢精致华美。

  康熙帝的行宫,更像是一个有着符合帝王规制的砖瓦住宅大园子,看着亭台楼阁俱全, 但等到近处,甚至进到内里去看了,就会发现也就那样,不符合人们对“行宫”二字的憧憬和想象。

  眼前这座经过春雨湿润过的小行宫, 充分展示了康熙帝的为人和主政特性:节俭。

  还是那种他自己吃穿用朴素,然后儿子和大臣们从国库借银奢侈度日的节俭。

  德亨这一队的人到达行宫附近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歇,同时,黄昏已至,即将入夜。

  人已经疲惫至极,但还不能休息,因为还没有他们休息的地方。

  行宫是供皇帝、皇妃、太子、皇子等休憩的场所, 除了值班侍卫和服侍主子的太监宫女, 其他人一律住在行宫之外。

  但行宫之外没有房舍,要怎么居住呢?

  搭帐篷啊。

  都说是行围是为了操练行伍了, 这到了“战场”,怎么还能去找房子居住呢?

  当然是围着主将的营帐行宫搭建营地帐篷,作为临时居住所了。

  所以,德亨等人还没来得及下马,就被一直在伴驾,这会子过来接手他们的都统延信给安排去了远离行宫一处用白色石灰圈起来的空地, 这一处空地, 就是他们之后在南苑这段时间的营地了。

  很好, 目测能搭建六七个帐篷的样子。

  此处虽然远离行宫离行宫最近的是上三旗、内务府包衣和銮仪卫侍卫, 下五旗的侍卫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都分列在以上这些禁军左右两翼最外侧但靠近一个大水泡子,也就是水源。

  马上就要入夜了,他们需得趁着天光尚好,加紧将安营扎寨的所有事务都赶出来。

  他们除了扎帐篷弄一个过夜的小窝之外,还要烹饪热食,安慰空了一天的肚腹,尤其是他们都是第一次长时间行军,还淋了春雨,感冒的几率大大提高,所以,吃热食和熬制驱寒汤药就变得尤为重要。

  这关系到他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全军覆灭。

  被安排在临这处大水泡子水源安营扎寨,很明显的,他们是被照顾了。

  德亨顾不得想太多,他问事务繁忙就要离开的延信道:“都统,我听说可以到奉宸院去领石灰、草木灰等驱虫粉撒在营地里,奉宸院在哪里呢?”

  延信看着跟个小落汤鸡似的德亨笑了下,指着靠近行宫内围已经扎起来的营帐道:“看到那些没?你要的驱虫粉都被他们领光了,轮到我们这边,早就没有了。”

  是他不想给自家旗分武勇们领军备吗?

  是这些军备物资轮到下五旗的时候,早就被上面那帮子牲口分的差不多了。他还是贝勒爵呢,要是真有分下来的,让他去跟其他下五旗的都统抢一定能抢的过。

  但关键是,羊毛都没一根,他抢什么啊,有劲儿都没处使!

  德亨面色看不出好坏来,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雪白的,印着漆黑的瞳孔和抿紧的唇瓣,这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延信心有不忍,刚要安慰两句,就听眼前可怜小孩儿开口,弱声道:“都统,能不能托您件事儿。”

  延信:“……你说?”

  德亨在自己盔甲腰侧下面摸索了一番,然后拽出一个令牌,递给延信,道:“您能不能将这个令牌递给奉宸院的主事塞立柱?他收到令牌,知道会怎么做的。”

  延信狐疑的接过令牌,仔细翻看了一下,挑眉问道:“八阿哥给的?”

  德亨:“塞立柱是嘎达混的族兄弟,我来之前特地去找八贝勒要的。”

  在胤祥说南苑这边是内务府专管水陆出产的奉宸院大本营后,德亨就立即传令回府,托二叔务尔登将在奉宸院任职、有品级的大小职官名单给弄了一份来,看能不能找到“沾亲带故”的,多做万全准备。

  以防万一嘛。

  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延信:“……行吧,我去拿给他。”多看了眼眼前的可怜小不点儿,转身吩咐副将继续巡视,自己拿着令牌朝行宫那边去了。

  弘晖忧心问道:“能管用吗?”

  刚才延信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德亨的那块令牌他和德隆都知道,德亨拿到手的时候,还特地给他们看了,他们当时只做是寻常,没想太多,这回他们今晚如何过过的怎么样,可就看这块令牌了。

  德亨深吸一口气,看着正眼巴巴听他命令行事的少年们,铿锵道:“不管有没有用,咱们自己都要先行动起来,现在听我命令……燃篝火……搭帐篷……”

  他周围的其他营地都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忙起来了,他们可能已经得到消息、或者压根就没报什么希望能分的到德亨所说的驱虫药粉,都在忙碌有序熟练的搭建帐篷,生火造饭。

  德隆虽然浑身软绵绵的,他还是努力从骡车上卸他们带来的物资,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他此时双眼有些发直,有时候看德亨还能分出两个影儿,听见德亨话说个不停,指挥着人干这干那,就喃喃道:“不撒药粉,也能搭帐篷的。”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躺下来休息,哪里还能想得到惊蛰前后蛇虫鼠蚁出动,在野外扎营,尤其要注意这些毒虫问题。

  还有,雨后扎营是有讲究的,他们是新手,还都累了一天,淋了雨,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生一场大病。

  他们带出来的少年都是他们的责任,至少德亨是这样认为的。

  德亨听见德隆虚弱的呢喃声,担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忙吩咐德隆的内侍同样一脸菜色的秦四海,道:“你主子发热了,快扶他去篝火旁休息,给赵香艾看看去。”

  被秦四海扶着的德隆身子摇摇晃晃的,他还在坚持道:“我没觉着冷,也没觉着热,应该是没有发热,你不用担心……”

  德亨站在他的另一侧扶着他走,跟他耐心解释道:“我摸着只是有些热,早发现早治疗,要是真热起来,你就只能看我和弘晖参加春围了。”

  德隆听到这话精神一震,觉着浑身充满了力气,连声道:“快,赵香艾呢,快给我药丸子吃,给多少吃多少,多苦我都能吃……”

  德亨:……完了,这家伙脑子烧糊涂了。

  似德隆这样微微发热的少年不少,所以燃起篝火支起大铁锅之后,最先熬起来的就是麻黄汤和生姜桂枝。

  赵香艾熬药的篝火旁排着三三两两的队,少年们抽空来他这里把一下脉,看是风寒表虚还是风寒表实,然后选择是给喝麻黄汤还是喝生姜桂枝汤。喝完汤药,他们会继续去忙扎营的事情。

  在营地扎起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休息。

  见到德亨架着德隆过来,赵香艾将盛药的勺子交给一个少年,起身将德隆给接过来就手把脉,扒着他的眼皮子和嘴巴看红血丝和舌苔,然后吩咐道:“送去和弘晖阿哥待一起,我专门给他熬一副。”

  德隆看着身体倍儿棒,跟人比武也能不落下风,但两年前养好伤后,他落下一个跟弘晖一样的毛病,那就是不能久持。

  同样是跋涉百里,富昌休息一会喝碗驱寒的汤药就去扎帐篷去了,德隆这个,差不多已经迷糊了。

  这就是体质的差异。

  德亨看着德隆被搀扶去和倚靠着行礼烤火休息的弘晖作伴,再次跟赵香艾感叹道:“将你带来,是我此行做的最庆幸的决定。”

  不管是弘晖还是德隆,对他们的身体前后治疗和变化,赵香艾都全程参与,了如指掌,现在调配起符合他们体质的药方来快速又精准,让人安心。

  赵香艾笑道:“能被你看上眼,也是我最大的庆幸。”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在不言而喻中。

  “咳,咳咳。”

  德亨和赵香艾转头,看到了佐领齐格,以及他身边跟来的其他人,也都是佐领参领之类的军官。

  德亨:“众位有何指教?”

  熟人齐格忙行礼道:“不敢,不敢谈指教。”

  德亨挑眉:“那你们是……”

  齐格搓手讪讪道:“那啥,咱们手下亦有风邪入体,得了风寒的,奴才们闻到您这边营地里的药香,便相约过来问问,能不能……能不能……”

  “匀一碗给你们?”德亨将剩下的话替他说完。

  齐格等人忙点头应和:“就是您说的,匀一碗给咱们……”

  德亨面露为难之色,道:“我们这边人手不够,您看,帐篷都还没扎完呢,唉,恐匀不出手来给你们熬驱寒汤药……”

  他话未说完,齐格忙道:“这个您不用担心,咱们一营抽出几个好手来给您搭把手,很快就能扎完帐篷了。”

  其他人也都点头,纷纷表示没有问题。这位小公爷没说药材带的不够,而是怕分散了人手不能在天黑前将营地扎起来,那就是有门儿。

  扎帐篷嘛,对他们这些经常在外随驾行走的兵勇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德亨立即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劳你们了。”

  齐格等忙回礼:“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德亨跟几人介绍赵香艾道:“这是太医院学生,我特地去跟太医院院正申请,让他到四贝勒府跟着出差的赵太医。”

  先说好了,咱们都是走正规程序合法合理带来的太医,你们当中若是有谁起了不好心思要拿人家身份做文章的趁早歇了吧。

  众人都与赵香艾见礼,态度十分的推崇。

  这不推崇也不行啊,阿哥们随身携带的太医能只是学生吗?说出去谁信啊。

  齐格等点了自家营地里搭建帐篷的好手过来帮忙,让手忙脚乱的少年们着实松了口气,他们也没就此撒手了,而是在旁看着帮忙,趁机偷师。

  德亨投桃报李,让人又在营地交界处架了两口大锅,按照赵香艾的指点熬上汤药,熬汤药的几味药材都是常见的,都说穷家富路,德亨照着赵香艾的药单子准备药材的时候那是真不含糊,能多带的就不会少带,所以,分两锅给其他人也不算什么。

  再让人在大锅旁专门给赵香艾搭了一个案板土台,权做他临时诊病的脉案,觉着身体不适的兵勇都可以排着队来找他看诊,远远瞧着,已经有义诊那味儿了。

  延信带着塞立柱等役夫大担小车的推着物资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看诊、饮汤药、烧水造饭各营地间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

  他走之前还光秃秃的营地,现在已经搭建起七顶帐篷来,五顶封顶帐篷,两顶半开口帐篷。比旁的营地多上不少的骡车等行礼围了营地一圈,将人住的帐篷围在中间,既做防卫,也可防风,又没有与其他营地隔绝,防止集结障碍。

  看营地排列的章法,定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所为。

  看看给人搭脉的赵香艾,进出营地帮着忙前忙后的年长兵勇们,再看看身侧一见到令牌就带着物资跟上来的塞立柱,延信深深叹息:人家准备周全,且不吝慷慨,似乎并不需要他们这些人“多加照顾”的样子。

  德亨的头盔等身上硬甲已经卸下来,此时身上只着轻便的小牛皮软甲,正在搭建好的帐篷前跟弘晖头对头的商量着什么,有人报延信都统来了,两人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近前,塞立柱忙弓腰迎了上去,对着两人中间的位置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千儿礼:“奴才给小主子请安。”

  这两个小主子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没关系,他俩同肩同步站在一起,那说明身份相当,不管谁是八贝勒家的,都是他的小主子。

  德亨笑道:“快起来。”热情洋溢的将塞立柱亲手给扶了起来,在塞立柱受宠若惊中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眯眯道:“我本不欲去找你的,只是我们都是头一次随驾,中途又遇上春雨,又要在湿地上搭建帐篷……不免有些慌乱。正在发愁的时候,可巧想起了八叔给的令牌,曾听他说起过有几房本家的家人正好在奉宸苑当差,没法子,只好央请都统去寻你过来,辛苦你来这一趟,好解咱们燃眉之急。”

  德亨这话表面虽然是在客气,话也说的好听,但他态度是居高临下的骄矜语气,这也是这年头正经贵族的正常对奴才的说话语气,不管话说的再怎么好听,都拿腔拿势,跟你说句话好像是在施舍你一般。德亨听了这么多年,此时有意展示,就跟天生的一样,自然而然。

  只不过,人家都是对有权有势的大奴才这样客气,德亨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才这样客气,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贵重同时,又平易近人了。

  受到“大奴才”的待遇,塞立柱都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塞立柱只是一个普通包衣,虽然跟宫里的良妃娘娘和八阿哥沾亲带故的,但他是不敢上去直接攀亲的。好在八贝勒提携母族族人,他竟也被分到了一个小小差事,虽然只是在南海子奉宸苑做一个小小管事,一年到头也入京不了几次,但胜在安稳,没有大富大贵,却也不缺吃穿,竟算是享福了。

  只是,有时候偶尔想起来,也觉着自己窝囊的很,细算算,他这个末等小奴才竟是没见过天家贵胄几回,就算偶尔见到了,只觉贵人们如高山般巍峨,如白云般高洁,不是他这等末等奴才能攀附的。

  更是不敢希冀贵人垂青的。

  但现在,贵人竟然拍着他的胳膊跟他温柔可亲的说话,塞立柱顿时如觉吃了人参果一般,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舒畅极了。

  塞立柱腰弯的更低了,他满脸堆叠着真诚的笑容,对德亨道:“小阿哥,您可折煞奴才了,伺候您是奴才本分,不敢言辛苦。”

  德亨见塞立柱十分有表现欲望,就跟他介绍道:“这是四贝勒府上的弘晖大阿哥,可是八叔的正经侄子,皇孙殿下。”

  塞立柱立即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表示他对“皇孙殿下”的臣服和恭敬,在塞立柱头顶上,弘晖似笑非笑的睨了德亨一眼,德亨冲他挤挤眼睛,让他拿出他皇孙的款儿来。

  对塞立柱这样常年远离京都的奴才,你越是骄矜,越不拿正眼看他,他就会越不敢滑头,实打实的当差,因为他对主子的认知,就是强势不容冒犯的。

  你要是处处好说话,那他反倒会以为你是不得势的,好欺负的,会觉着你不像个主子,看不起你。

  德亨做了红脸,弘晖就做白脸。

  他连下巴都没点一下,只是声音淡淡道:“起身吧。”

  塞立柱又磕了一个头,道:“嗻。”

  起身后连弘晖的下巴都不敢看一下,只低头盯着地上的脚尖儿。

  延信看哥儿两个一个回合就将这个因为见到令牌才跟他来见人的奴才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心下好笑同时,又觉着后生可畏。

  他记得他十来岁年纪的时候,只知晓在家调弄美貌丫鬟来着?

  啧。

  弘晖询问道:“你带来的奴才,似乎不是奉宸苑的。”声音里有淡淡的不悦。

  塞立柱忙回道:“回大阿哥,奉宸苑的奴才都在行宫内外伺候,奴才怕阿哥们缺少人手使唤,就做主,叫了一些海户来伺候。阿哥们放心,他们只是做一些撒石灰打水烧水浆洗的粗使活计,不会让他们近身伺候阿哥们的。”

  弘晖这才点头,“嗯”了一声。

  德亨忙道:“咱们刚才扎帐篷的时候见到好些毒蝎子毒蜘蛛,还见到了菜花蛇,你快让他们去抛洒驱虫粉,要不然夜里可怎么睡觉?”

  塞立柱闻言忙吩咐几个佝偻着背的汉子去德亨他们的营地周围抛洒石灰粉和药粉,此时夜色已经降临,透过昏黄的光线,德亨清晰的看到他们身上衣衫的褴褛和单薄。

  塞立柱又叫了几个女子上前,对两人笑道:“这是奴才挑选的使女,都是花朵儿般的年纪,让她们去伺候阿哥们梳洗吧。”

  德亨一愣,他以为这几个扎着头巾的是小小子,原来竟是小姑娘吗?

  他眨巴眨巴眼睛,越过塞立柱,来到几个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和他差不多高,近距离看面黄肌瘦的,而且,对他的靠近惧怕的很,有一个看着要翻白眼了。

  德亨忙后退几步,对塞立柱道:“你确定你让她们来是伺候我的,不是来害我的?”

  塞立柱大惊,忙道:“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不会害阿哥……”

  德亨凑近了他,打断他表忠心的话,小声问道:“你不会不知道,这里算是军营吧?你搞这些……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

  德亨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

  塞立柱秒懂,立即压着声音小声笑道:“您头一次来,有所不知,这也是老例了,海户人日子过的苦啊,每日有做不完的苦役,就盼着贵人能来,他们也好松散松散……”

  “若是她们当中有谁能入得贵人的眼,带回京去,嚯,那才是全家都跟着沾福气呢。”

  德亨听了这话,面上没变,心里就跟吞了一个大火球一般,梗的慌。

  德亨直觉不能拒绝,若是他这边拒绝了,这几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会送去哪里呢。

  德亨跟塞立柱道:“那也不能留在营地里,我怕落人口实。”

  塞立柱疑惑:“那您的意思是……”

  德亨:“你晚上还是带回去交给他们的家人,然后白日里来我这里听用。”

  说着,开始在身上摸,结果,咳,摸了个空。

  德亨:“……牛牛?”

  陶牛牛立即过来,奉上一个荷包,德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片金叶子,足有二两,又放回去塞塞立柱手里,无所谓道:“拿着玩吧,今日乱糟糟的,等明日你再来,我再赏你。”

  塞立柱哪管多还是少的,将荷包塞自己袖子里,保证道:“您放心,奴才定将她们安排的妥妥的。”

  德亨“嗯”了一声,又淡声道:“我不喜欢别人动问我的东西,人也一样。”

  塞立柱腰更弯了几分,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今天每一个奉宸苑的大小吏员都忙得抽不开身,塞立柱没有在德亨这里久待,放下东西他就带着海户们离开了。

  除了撒营的石灰等,塞立柱还带来了已经宰杀好的整猪整羊,干燥的柴和炭,一小匣子蜡烛,以及德亨他们当下最需要的防潮防水的羊毛毡、油布等。虽然他们也从京里带了许多出来,但多总比少强。

  塞立柱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带了两床足足十斤的厚被子,被德亨吩咐送已经喝了药睡下的德隆那里去了。

  德亨原本以为只有他们这里有新鲜肉食,还想着要不要邀请几个营地的领将们来吃上一顿,结果没一会,奉宸苑的官吏们就带着役使们给各旗分送肉食来了。

  是康熙帝赏赐下来,犒劳三军的。

  延信作为都统,查验过送来的肉食数量,确认无误后,从奉宸苑吏员手里接过毛笔,签字画押,正蓝旗满洲这里算是交接完了。

  吏员收起账簿册子和毛笔,却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笑问延信道:“不知奴才可有幸给三位阿哥磕头请安?”

  得,这又是不知道哪个关照的,要来看德亨他们过的怎么样了。

  延信亲自将人带到德亨的营地里,顺便让人将分给德亨他们的肉食带上。

  此时的德亨,正和弘晖捉对,你捉着我的脚我捉着你的脚,对着明亮的烛火,捏着从赵香艾那里借来的银针,挑对方脚底板磨出来的水泡呢。

  富察叔侄、陶牛牛和苏小柳等这些亲随内侍,也围着蜡烛坐了一圈,以同样的姿势相互帮着挑对方的。

  旁边空地上是他们泡脚的木桶,嗯,这桶,就是他们日常打水的水桶。这在野外,什么都缺,一些东西觉着已经带的很足了,结果等真用的时候,就发现还是不够用。

  就像他们在用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没带泡脚桶。

  要是平时,随便洗洗,不泡就是了,但今天他们脚底板上磨出了好些个大水泡,要是不泡开,挑破了,明天就不用走路了。

  所以,就成这样了。

  都是权宜之计。

  延信带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疼的嘶嘶抽气的少年们。

  他没忍住,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少年们被他弄的一惊,想要起身见礼,被他一一压下去,介绍奉宸苑的吏员,道:“他想来见见你们,我就带他们来了。”

  吏员精准的对着德亨、弘晖两个行了一个千儿礼,道:“公主殿下差遣奴才来看望两位阿哥,两位阿哥吉祥。公主殿下说两位阿哥行路辛苦了,有什么缺的可以跟奴才说,奴才都给您备齐了,伺候您们好生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头儿围猎。”

  德亨和弘晖忙搀扶着起身,顾不得再穿鞋子,赤着脚对着行宫的方向躬身道:“谢十姑姑挂念,侄儿这里东西都齐备了,明日定误不了围猎大事。”

  其他少年们也都顺势跪在地上,低头听这个吏员传达十公主的话。

  吏员仔细看过德亨和弘晖两个,又去看了睡的十分沉重的德隆,留下药品、香料、柴炭等物,带人离开了。

  等人离开了,德亨和弘晖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延信送人回来,拧开装药的盒子和瓷瓶子,闻了闻,看了看,笑道:“都是太医院特备的上好成药,这个药膏子,你们抹在脚底板,使劲儿揉开了,明早脚就能恢复如常了。睡觉前,子啊帐篷里点上这个香,可以让毒虫不敢靠近。”

  德亨听到居然有让人一夜就恢复如初的药,不由惊讶脱口而出:“不能吧?这药有这么神?”

  他们今天可是几十公里大拉练啊,现在还能走路是因为一直没来得及休息,等他们睡上一晚上,保准明早腿和脚就都酸疼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了。

  延信塞上盖子,笑道:“你既不信,那这几瓶药就给我吧。”

  德亨扒拉了两下,道:“一种分你一份,可不能全部都给你了。”

  延信惊讶:“真给我啊?”

  德亨:“见者有份儿。”

  延信收起药瓶子,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德亨:“不用客气,若是还有人来,烦请都统帮着招待一二。”

  延信笑眯眯:“好说。”

  一直等到戌时初,入更之后,德亨他们整个营地的少年们都吃饱喝足,准备听号角关营睡觉了,胤祥才带着人出现。

  胤祥是傅尔丹和延信陪着一起来的,傅尔丹是特地来看德隆的。

  傅尔丹试了试德隆额头的温度,不确定的问赵香艾道:“我试着还有些发热?”

  赵香艾回道:“微微发热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只要夜里温度不再升高,就没问题。”

  傅尔丹收回手,起身对赵香艾拱手道:“有劳,等回京,两府定有重谢。”

  赵香艾避开,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不屑一顾,他不卑不亢道:“您客气了,这本是卑职分内之事。”

  傅尔丹点头,对赵香艾欣赏更甚,更是打定主意回京后重谢。

  胤祥劝慰道:“明天要先行围猎仪式,轻松的很,他可以再多休息一天,你不用太过担心了。”

  傅尔丹笑道:“奴才是关心则乱,让您见笑了。”

  胤祥笑道:“咱们同一个心思,今晚我要是不来看他们一眼,我恐怕会一夜都睡不好觉了。”

  又对富察叔侄道:“马奇求我看看你们,等回行宫将你们的状况告诉他,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富察叔侄忙“不敢”“有劳”。

  胤祥试了试地铺的厚度,摸了摸干燥程度,嘴上问德亨和弘晖两个道:“说好的要一直带着你们的,结果一到海子就丢下你们不管了,有没有害怕?”

  德亨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弘晖也是强忍着道:“您请十姑姑关照我们,怎么能说是丢下不管了呢?”

  胤祥坐在他们的床铺上,觉着软硬还行,就笑道:“可不是我请的,是她自己要关照你们的。”

  德亨努力瞪大眼睛:“……啊?”

  胤祥起身,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轻快道:“奉宸苑的奴才你们十三叔可差遣不了他们,他们倒是对宜妃娘娘派遣到妹妹身边的伺候的老嬷嬷挺热络。行了,天儿晚了,你们快点休息吧,记住了,明天寅时初刻起床操练,不准偷懒赖被窝哦?”

  送走胤祥等人,留下轮班值夜的,德亨和弘晖终于可以躺被窝里休息了。

  德亨几乎秒睡,但还是被弘晖推了推,没睡过去。

  德亨:“嗯……”

  弘晖将被子上拉,在他耳边用气音道:“十三叔说的话什么意思?”

  德亨:“……嗯?”

  弘晖:“他做什么突然要提宜妃娘娘?”

  德亨:“……”

  弘晖又推了推,看来是不解这个心中疑惑,他今晚是睡不着了。

  德亨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篷顶,回道:“十公主是宜妃娘娘养着的,宜妃娘娘宠爱她,知道她随驾南苑,特地拨了得用的老嬷嬷来照顾,不是很正常?”

  弘晖:“……一点都不正常。”

  若是正常的话,胤祥也会将十公主差遣宜妃的老嬷嬷当做寻常事情,不会特地提一嘴的。

  而且,弘晖总觉着,胤祥是话里有话,只是他没听明白而已。

  德亨脑子实在是转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含糊道:“明天再跟你说,我要困死了……”

  “了”字还没说完,人已经睡过去了。

  弘晖又推了推德亨,见已经没反应了,就翻身打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好吧,明天再问你……”

  行宫这边,康熙帝正在点灯读书,这个时辰还早着,不是他安歇的时候。

  梁九功来报:“皇上,十三阿哥请见。”

  康熙帝:“让他进来。”

  胤祥见到康熙帝,躬身行礼,道:“禀汗阿玛,儿子巡视营地回来了。”

  康熙帝翻了一页书,直接了当的问道:“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胤祥:“十公主遣奉宸苑的奴才去送了药膏子和熏虫的香料,柴炭、厚被等物,他们都用上了,都统延信和傅尔丹也都多有照料,孩子们看着还好,儿子回来时路过他们的营帐,在外头听了一下子,已经是睡熟了。”

  康熙帝放下书本,揉了揉眉心,叹道:“他们这个年纪,正是万事不愁沾床即睡的年纪,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累的狠了,睡着了,恐是雷打不醒的。”

  胤祥笑道:“汗阿玛说的是。”

  烛火下看着年轻英俊英姿勃发的儿子,康熙帝避开眼睛,沉吟道:“十公主……”

  胤祥的心就跟被一只铁手猛然攥紧了一般,让他的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康熙帝沉吟了一会,对胤祥道:“……这几日你多陪陪她吧。”

  胤祥尽量语气如常,应声道:“是。”

  康熙帝吩咐梁九功道:“跟凌普说,公主份例加上两成。”

  梁九功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康熙帝对胤祥道:“你也回去休息吧,对了,过两日就是先农祭,尚之隆举荐大学士马奇去祭祀先农神,十三你觉着如何?”

  胤祥:“……既然是尚之隆举荐的,那定是没错的。”

  额驸尚之隆,领侍卫内大臣,这几年,凡是遇到大社大稷等隆重天地祭祀,康熙帝若是不去的话,就会遣尚之隆代劳。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尚之隆能多次代康熙帝祭祀天地,本身就说明了康熙帝对他的看重和信任。

  他举荐马奇去祭先农神,那也定是没错的。

  康熙帝无奈道:“朕问的是你怎么想的。”

  胤祥:“……汗阿玛是不是知道马奇托儿子看望富察家的孩子,所以才将他支开的?”

  好个老十三,皇上让你说“怎么想”的,你真就说了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康熙帝似乎也真是喜欢这样脾性的胤祥,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他这个皇父使心眼子,就微微笑道:“你那点子动静,早就有人报给朕了……”

  “未免让有些人议论,朕先派给他个差事,将他遣开海子,等祭祀完,巡视的时候可再跟上来。”

  胤祥好奇问道:“不知道汗阿玛说的‘有些人’都是谁?”

  康熙帝拿书本点点他,道:“朕是不会跟你说的,省的你再问到人家脸上去。”

  胤祥撇嘴:“儿子才不会这样呢。”

  “十三哥,你来了?”一个稚气的童音响起。

  胤祥转眼一看,笑道:“是十八弟啊,你怎么还没休息?”

  十五、十六两个阿哥也跟胤祥问好:“十三哥。”

  已经八岁的胤祄(xie)先跟康熙帝请安,然后回答胤祥道:“回十三哥的话,弟弟们先去给母妃请安,又去看了十姐姐,这才回前头来给汗阿玛请安,请完安,咱们就去休息了。”

  胤祥笑道:“原来如此。来南苑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顺心的?跟哥哥说,哥哥帮你解决。”

  胤祄欢快笑道:“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今日来的时候,在车里看到会飞的野鸭子,可真有趣儿,十三哥,明儿个围猎,咱们会去射野鸭子吗?”

  胤祥:“得看汗阿玛是怎么安排的。”

  胤祄立即扭头去看康熙帝。

  康熙帝对他招招手,胤祄就跟一只受到主人召唤的小狗一般小跑到他跟前,孺慕的看着皇父。

  康熙帝捏了捏他的小肉脸,笑眯眯问道:“小十八,你今日的书都背完了吗?”

  胤祄的小肉脸顿时垮了下来,期期艾艾道:“回汗阿玛,师傅教的新书,还没背完。”在车上没事儿做,他还背了会子消磨时间,等下了车,他哪里还有心思在背书上。

  康熙帝:“等你背完了,朕再让你十三哥带你去射野鸭子。”

  胤祄顿时又容光焕发,大声保证道:“您就瞧好儿吧,汗阿玛,等明早,儿子一定将书背的滚瓜烂熟,等您考核。”

  康熙帝点头道:“那朕就等着了……”

  胤祥出了御门,仰头看着水洗过后星辰闪烁看着尤其干净清澈的夜空,努力集中精神,想着明天围猎的事情。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