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者:一口香
御驾继续南行, 一直行到芦沟桥,又是三个小时过去,御驾再次停歇, 不管是徒步的还是坐车的骑马的都可以喘口气歇歇了。
德亨几人下了木板车,来到德隆和富昌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还是累过劲儿了,德隆和富昌奇异的看着挺好的。
德隆道:“我现在就跟你说的, 那什么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浑身轻飘飘的。”富昌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感觉。
德亨大惊,忙将赵香艾拉过来给他检查,赵香艾把了一回脉,皱眉道:“你们接下来,最好不要再坚持了。”
德隆立即道:“不行,我会坚持到南苑的。”
德亨道:“我去跟十三叔说。”
德隆捉住他的手腕, 不要他去。
他怕若是让康熙帝知道了, 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今天他就是跑死, 也要跑去南苑。
弘晖正色道:“什么都比不过身体要紧,我去说。”
德隆忙也拉住他,说什么都不让两人去。
几人正拉扯间,一个男人声音插口道:“小主子们,要不要听奴才说一句?”
德亨等转头去望,见是正蓝旗的一个汉子, 目测, 得五十上下了吧?
这样大年纪的怎么会来春围?
这个汉子见德亨望过来, 胡子拉碴的黑脸上堆叠了笑容, 给他行了一个千儿礼,问安道:“奴才当阿浑给德公爷请安。”
德亨问道:“你认识我?你是正蓝旗哪个佐领的?”
当阿浑:“奴才乃正蓝旗第一参领第二佐领亲军。”
德亨:“起来说话。”
当阿浑:“嗻。”
然后就地盘腿一坐,坐在了德亨几人对面。
德亨沉吟道:“我记得,当阿赖也是第二佐领的。”
当阿浑嘿嘿笑道:“当阿赖是奴才的兄长。”
德亨恍然大悟,原来是老邻居家的兄弟,然后看着他惊疑不定的问道:“那你今年多大了?”
当阿浑只当是德亨例常询问,就老实答道:“奴才今年三十有二,当差十年了。”
才三十二,真看不出来啊,他还以为当阿浑至少得四十了。
德亨不再废话,问当阿浑道:“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当阿浑抬头看天,伸出手指指着天上的云彩道:“您看现在天儿是不是阴上来了,再过两三刻钟,可能会有雨,而且雨会越下越大。”
德亨几人都抬头望天,德亨不信,疑问道:“有吗?我怎么觉着没什么变化?顶多就是太阳被遮住了?”但不管是光线还是体表温度和湿度,他都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
德隆和弘晖也都没感觉出来,只有富昌犹豫道:“我听家里老人说过,春日多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德亨接口道:“我还听说过春雨贵如油呢,尤其是惊蛰前后,下的不大,也就毛毛雨?”
当阿浑笑道:“那要不要赌一赌?奴才认为,这雨会一直下到入夜,而且,皇上会加急赶路,尽快赶到南海子。”
南海子就是南苑的通俗叫法。
弘晖面色凝重道:“又是淋雨又是加急赶路,你们两个怎么吃得消?还是我……”
“等等!”德亨出声打断弘晖的话,盯着当阿浑道:“你仔细说说,这个加急赶路可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规矩吗?”
当阿浑笑道:“您问到点儿上了。不知您发现没有,除了似我等没有战马的步兵,像您这样儿的,其实都是随身带了马匹的。只不过皇上行围演武,为的是检验八旗兵力,要求咱们用双腿行军而已。”
德亨眼睛一亮,跟德隆和弘晖等对视一眼,期待问道:“你是说,如果下雨的话,皇上很可能会让有马的骑上马,快速向南海子赶是吗?”
当阿浑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德亨一锤手掌,看着德隆笑道:“那我真希望快点下雨,这样咱们就可以骑马走了。”
说罢抬头望天,合掌喃喃祈祷:“快下雨快下雨快下雨……”
当阿浑:……
弘晖也自是期待能下雨的,只是,他问当阿浑:“这是你的看家本领吗?你有几分把握能下雨?”
当阿浑道:“七八分吧,十次里有七八次是准的。”
德亨:“概率很高了,我相信你。”
当阿浑:“……嘿嘿。”然后期待的看着德亨。
弘晖转了转眼珠子,对当阿浑道:“如果真下雨,那打赌你就赢了,你可想好要什么彩头没有?”
德亨立即应道:“对对,你想要什么彩头?”
当阿浑就等德亨问这句话呢。
只是,他不住的搓着手,老脸微红,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开口道:“那什么,托德公爷您的福,大哥家中富裕度日,奴才看着很是羡慕呢。”
德亨顿时明白了,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两下,抽出一张银票来,展开,见是一百两的,就给当阿浑看,道:“等下雨,这彩头就归你了。”
当阿浑一看银票数目,眉开眼笑道:“您放心,这彩头奴才今日拿定了。”
德亨将银票塞袖口,对其他人道:“走,咱们去翻找蓑衣,说不定等会要用上。”
德亨几人围坐说话,远远看着的傅尔丹只当是他们在休息,谁知正说着呢,就见那群少年呼啦啦的朝跟随他们的车马走去,还将蓑衣从行囊里翻找出来,开始往身上披。
其他见到的兵勇对他们议论纷纷他们也都跟没看到没听到一样,一点都不在意。
傅尔丹不解了,走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一会就要出发了。”
德亨在陶牛牛的帮助下系蓑衣扣,一边回道:“我怕等会会下雨,这会子先试穿一下蓑衣。”
傅尔丹怒道:“胡闹,快放回去,收拾好出发。”
弘晖:“都统,一会可能……”
“都统教训的是,我们这就放回,这就放回去。”德亨转身给弘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和傅尔丹正面多做解释。
他们自己相信当阿浑的话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是跟傅尔丹汇报了,那就上升到公务了,若是最后没有下雨,当阿浑说不定会被安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德亨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傅尔丹见德亨带领少年们重新规整行礼和马匹,看着很自然的将蓑衣重新解下,但他心里狐疑一起,只觉不对劲儿。
背着傅尔丹,德亨和弘晖解释了他的顾虑,然后道:“两刻钟而已,很快的,咱们磨蹭磨蹭就过去了。”
弘晖状似回头看了眼就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们的傅尔丹,跟德亨咬耳朵道:“傅都统好像已经起疑了。”
德亨:“休息时刻检查行囊和马匹是否如常是军卒的责任和义务,咱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他起疑也没法子。”
弘晖轻笑:“你说的有道理……”
傅尔丹正打算将德隆叫过来问话,就见传令兵骑马快速而来,没到一个队伍就大声传令,到了傅尔丹跟前,传令兵道:“传皇上口谕,有马者即刻上马,半刻钟后出发全速南行。”
傅尔丹:“奴才领命。”
不远处的德亨和弘晖德隆等少年们自然也都听到了传令兵的话,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立即将还没收起来的蓑衣重新披好,并解开自己马匹缰绳,绑缚好骡车上的行礼等箱笼,目光灼灼的盯着傅尔丹等他下令。
回头就对上一双双眼睛并已经准备好出发的傅尔丹:……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些少年们是提早知道了皇上会下这样的命令啊。
傅尔丹咬咬牙,拿手指头点了点…富察家叔侄三个,然后去收整自家兵勇去了。
无辜被牵连的富察家叔侄:……
弘晖小声问道:“傅都统生气了?”
德亨:“不会吧,傅都统应该没有那么小气。”
德隆:“回头我跟……说说。”他也觉着自家舅舅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小时候可崇拜舅舅了,当然,现在也是。
德亨看到频频往他这边看的当阿浑,朝他招招手,当阿浑立即脱离自己的队伍小跑到德亨面前。
德亨将银票塞他手里,看他谨慎收好,招揽道:“当阿浑,你愿不愿意在行围这段时间入我麾下?”
当阿浑一愣,进而惊喜道:“奴才自然愿意为德公爷效忠,只是……”他又犹豫纠结起来。
德亨笑道:“咱们都属左翼正蓝旗十三阿哥麾下,你若是当真愿意,我去跟傅都统说一声,让你入我们的队伍,怎么样?”
当阿浑立即单膝跪地,效忠道:“奴才愿为德公爷效死。”
德亨弯腰将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臂满意道:“我们还有空闲的马匹,我让人给你套一匹让你骑,以后这匹马就归你了。”
当阿浑再谢:“多谢主子赏赐……”
“当阿浑,你还不归队,在做什么呢?”是护军统领阿喇纳,身边跟着当阿浑的佐领。
德亨先一步见礼,笑道:“阿统领,是我叫当阿浑过来说话的。”
阿喇纳一甩马蹄袖,给德亨、弘晖、德隆几人行了一个千儿礼,他身后的佐领忙也跟上。
阿喇纳:“奴才给三位阿哥请安。”
德亨脸上的笑容一僵,阿喇纳表面上是在恭敬行礼,其实是在给他下马威。
您虽然是宗室阿哥,但也要按照规矩来,您不声不响的从咱手底下抢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六少年中,只有德亨是正蓝旗人。
且当阿浑的兄长当阿赖以前是德亨的邻居,也是正蓝旗的人,说起来,德亨招揽当阿浑算是正蓝旗的内务,所以,镶白旗的弘晖、镶蓝旗的德隆、镶黄旗的富察叔侄都不便开口,只能让德亨自己去跟阿喇纳做交涉。
时间紧促,德亨长话短说道:“我看中当阿浑的才能,在行围期间,想要招他入我麾下效力,正说着呢,统领和佐领就来了,倒是省了我专门去找齐格佐领说这件事了。”
阿喇纳看齐格,齐格佐领忙问道:“不知道这个当阿浑有什么才能是让德公爷看中的。”
“我也想知道,这个当阿浑有什么才能,居然让德公爷半天都等不得,中途路上就要招揽人入伍?”已经安排好队伍的傅尔丹施施然开口道。
德亨看着眼前三个“咄咄逼人”的大人,突然指着天空道:“你们看,下雨了。”
众人往半空一看,果然已经开始滴雨滴了。
德亨对三人神秘笑道:“不瞒三位,我可是能未卜先知哦”
三人:……
傅尔丹开口道:“什么未卜先知,是当阿浑跟你说的吧,你们谈话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德亨故作沮丧道:“让你发现了啊。”
傅尔丹:……你小小年纪就挺会演的。
弘晖看天看地开始憋笑,德亨又在戏弄人了。
齐格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当阿浑怎么会有这等看天气的本领。”
德亨:“那您这个佐领当的不称职哦,怎么我一下子就发现了呢?”
齐格语塞,去看护军统领阿喇纳。
阿喇纳还想开口说什么,傅尔丹道:“来不及说这些了,快上马,这就要出发了。”
德亨忙跟阿喇纳笑道:“阿统领,咱们到了南苑再详谈,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阿喇纳并不是来找德亨麻烦的,他只是按例询问一下而已,如果德亨直接跟他开口要人的话,他自会给德亨这个面子的,所以,此时阿喇纳就点头道:“那就南海子见。”
德亨翻身上马,对佐领齐格道:“齐佐领,等回京我去找你喝茶啊。”
齐格忙道:“不敢,不敢。”然后满面笑容的回去自己队伍了。
福保顺骑在马上奇怪问德亨道:“那个齐格态度好生古怪。”
弘晖撇嘴道:“他报了统领来找德亨,就是在给自己邀赏呢,毕竟当阿浑是他手下的护军,就这么被德亨要来了,德亨不得表示表示?”
他自己不敢来找德亨,就叫了更大的护军统领来。
啧,一看就是个滑不留手的兵油子。
福保顺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了,敬畏的看着德亨。
他以前只跟德亨比过武,没见过他是如何跟人勾心斗角纵横捭阖的,今日一见,总觉着自己比他多吃的那两年饭都白吃了。
临出发前,胤祥回来领队,见少年们都整齐划一的骑在马上,且比旁人多披了蓑衣,点头叮嘱道:“雨会越下越大,雨湿路滑,你们骑马的时候自己小心。”
德亨等都应了下来,开始随着队伍继续南行。
雨是一点一点下下来的,趁着雨还未下的更大,队伍全速前行,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南苑西围墙了。
没错,整个南苑,周长一百二十里,都是用黄泥夯土成墙给围起来的皇家禁苑。
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即便雨已经下大了,即便皇帝已经到了南苑了,他们这些跟来的行围兵勇们也得按照次列依次慢慢前行,不能乱,更不能脱离队伍,自己去寻遮蔽风雨的地方去避雨。
只能披着蓑衣骑在马上依次慢慢前行。
德亨拍了拍坐骑奔雷,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麦芽糖,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前伸喂到马嘴里,安抚道:“再等等,很快就能避雨了……”
德亨的这个“很快”,足有两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进西红门的时间,和他们从芦沟桥到南苑的时间差不多齐平。
可喜的排队时间!
不论是紫禁城还是南苑的排队时间,总能磨砺他的心智。
在西红门外跪了一百米的是迎驾海户民,他们都是打理南苑、也就是南海子的满洲旗民,也叫海户民。
德亨发现,这些跪迎的海户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少,他们应该穿的都是新衣裳,女人能明显的看得出来点了胭脂梳了新的发髻,然而现在,都被无情的春雨给浇的狼狈不已。
他们没有蓑衣蔽体,任由冰冷的春雨打在的身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深深的低着头,又是雨天,德亨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麻木的还是……怨怼的?
若是晴天,这一定是让人高兴的迎接场面,可惜,今天下雨了。
他们的准备都白费了,估计康熙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离西红门越来越近了,德亨都已经能看到斑驳坑洼的夯土泥墙了。
因为这些外墙是裸露在外的黄土,没有砖、石板、木板等的外在保护,每等到下雨稍大的天气,雨水就会在这些裸墙体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沟壑越冲越大,久而久之,这些黄土墙就都被侵蚀了。
雨水夹带着黄泥从上而下直到墙根冲刷下来,汇入低洼处,再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向东南流去。
南苑的地势和京城一样,都是西北高东南低,所以,水流是向东南的。
德亨都可以想象,时间长了,这些黄土墙会变成什么样,有可能被侵蚀的破洞,雨再大点,形成小股洪水,很有可能会将墙体给冲坍塌了,所以,这些墙能保存的基本完好,一定是有人时常修葺维护的。
而修葺维护这些黄土墙的,很可能就是打理这些的海户民们。
进西红门的时候,德亨看到一个官员站在墙根处指着墙体奋力比划,三个汉子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作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当好修墙的差在受训。
进入西红门,好似进入了另外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天地。
烟雨朦胧中,入目的是广阔的绿色草原和毛茸茸的碧色庄稼苗,远处定然有大湖,因为那里半空中升腾着白色的水雾,让看到的人不禁猜度,白雾笼罩处是不是会有仙岛藏匿。
耳边有野鸡野鸭子在叫唤,有猎犬在吠叫,天空有鹰啼,地上有马嘶,还有越来越近前的,映入眼帘的亭台楼阁。
南苑行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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