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御书房

  殿内紧绷的气氛，随着国师的归座和云晞孩子气的话语，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乐师们极有眼色地奏起了舒缓祥和的《千秋岁》，内侍宫女们穿梭的频率加快，佳肴美酒不断呈上，觥筹交错声渐渐重新响起。

  御座之上，承庆帝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他接受着群臣的祝酒，偶尔含笑点头，与身旁的皇后低声说上一两句，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下方那个正小口吃着蜜渍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三女儿云晞，眼神深邃难辨。

  宴席接近尾声，承庆帝放下酒杯，似是随意地对侍立在侧的首领太监吩咐道：“四公主云晞，年幼聪慧，孝心可嘉。传朕旨意，赏云纹锦缎十匹，南海明珠一斛，白玉玲珑九连环一副。”

  赏赐不算特别厚重，但在这个场合单独提出，已是莫大殊荣。

  首领太监高声应诺，将旨意传达下去。殿内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云晞似乎没太明白，叼着半块果子茫然抬头，直到旁边的淑妃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提醒，她才慌忙放下果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谢……谢父皇赏赐。”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糕点的甜糯，惹得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紧接着，承庆帝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晞儿也到了该正经启蒙的年纪了。往后每日出了弘文馆，便到御书房偏殿习字一个时辰。朕若有暇，亦可考校其功课。”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泛起细微议论声，皇后更是不满地皱眉。

  帝王考校功课，向来是皇子才能享受的殊荣。连自家女儿都没享受过的待遇，怎么让云晞捷足先登了？

  而且御书房是什么地方？是皇帝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核心所在，等闲皇子公主不得擅入。

  何况允许一个公主下学后去御书房偏殿习字，哪怕只是“偏殿”，且明言皇帝“若有暇”才考校，其中的意味也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多了个习字的地方，更是一种接近权力中心、进入皇帝日常视野的象征。

  云晞懵懵懂懂，听见众人的心声，知道是件好事，便再次谢恩。

  【看来陛下是真对四公主上心了。】许多人在心中暗忖。

  【是因那番‘北斗七星’的话？确实，今日三公主的表现比两位皇子优秀太多。】

  【无论如何，这位四公主，往后怕是要不一样了。】

  百官席间，丞相林清晏依旧端坐，面带得体的微笑，仿佛也在为四公主受赏、得近天颜而欣慰。他甚至举杯，向淑妃的方向微微致意，风度无可挑剔。

  然而，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御书房偏殿……】

  林清晏慢慢转着手中的空酒杯。皇帝这一手，既是赏赐，也是试探，更是……一种下意识的控制与拉拢。

  赏赐自不必说，是给云晞今日“表现”的明面奖赏。允许她去御书房，则是将她纳入更直接的观察范围。云晞在四岁就能有如此出色表现，已然引起了了皇帝的注意。

  那么，对他林清晏而言呢？

  他布局今日，本意是借力打力，用文臣之口、天象之言，搅动朝局。云晞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她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将可能激化的矛盾消弭于无形。

  今日之事，皇帝的威信虽然略有下降，但远远没达到他的预期目标。

  更关键的是，云晞这个“变数”是否可控？是否可为他所用？

  一个四岁稚童，母族不显，抚养她的淑妃却是将军的义妹。

  今日之前，她毫无价值。今日之后，她已然正式进入皇帝和朝臣的视野。

  他的目光再次滑过那个正在淑妃身边，因为吃到好吃糕点而幸福得眯起眼的云晞。她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有些笨拙。

  【有趣。】

  林清晏在心中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棋局上意外落下的子，未必不能成为妙手。

  皇帝想将她放在御书房观察、塑造，他林清晏，何尝不能借势而为？

  万寿宴在看似祥和的氛围中走向尾声。当承庆帝起身离席，群臣山呼万岁恭送时，许多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林清晏随着人流缓缓步出大殿，夜风拂面，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抬头望了一眼苍穹，今夜无云，繁星点点，北斗七星清晰地悬于北方天际。

  他拢了拢衣袖，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悄然隐去，唯余一片深沉的平静。

  棋盘尚在，对弈未止。新落的子，是福是祸，是友是敌，犹未可知。

  他步下汉白玉阶，身影渐渐融入宫闱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