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辰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四公主云晞不知何时已从小凳上溜了下来。

  她并未走向御阶，反而迈着小短腿，目标明确地朝着殿中肃立的国师小跑过去。藕荷色的小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植物。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怕或紧张，反而扬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直直望进国师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那目光纯粹得惊人，仿佛能洗涤一切尘埃。

  “国师爷爷！”她在国师身前几步远停下，因为个子太小，需要极力仰头才能与老者对视。她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周遭诡异的气氛，也毫不在意自己打断了什么，只是用雀跃的语调软软地问道：

  “您今天来的时候，看到北斗七星最亮的那一颗了吗？就是勺把儿尖尖上那颗！”

  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寻常。寻常得与此刻的朝堂风云格格不入。不少人都愣住了。

  国师眼眸微动，垂目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间高的小女孩。她仰着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仿佛在问一个她惦记了很久的重要问题。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劲平稳：“公主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云晞得到回应，立刻弯起了眼睛，笑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去年秋天，嬷嬷带我去观星台。您从高台上下来，告诉我，那颗最亮的星叫‘北辰’，是星星们的‘老大’，其他星星都要围着它转。”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了指大概的北方，又努力张开手臂画了个不规则的圈，模拟“围着转”的样子，动作稚气又认真。

  “您还说，”她放下手臂，小脸因为回忆而微微发光，努力模仿着老者的语气，“‘小殿下你看，北辰虽亮，若无北斗其余六星为柄为勺，指引方向，其光也孤。’”

  她顿了顿，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国师：“您是这样说的，对吗，国师爷爷？”

  殿内，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连承庆帝都暂时忘记了怒气，目光深沉地看着稚童与老者对立的画面。

  云晞这番话，看似只是童言童语，实则恰好点出了两处关键：一是国师曾亲口对她承认“北辰”的崇高地位；二是强调了“北斗七星”是一个整体，需要“为柄为勺，指引方向”，北辰虽亮，也需辅弼之星配合才能发挥作用。

  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的至高地位，也把国师的诘问化为建议。

  在云晞看来，国师是为了大晟变得更好，父皇也想大晟变得更好，两个人有着相同的目标，又为何要互相生气呢？

  国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仅因回忆起他一句话便如此开心的孩子，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竟被这纯粹的孺慕与信任，微微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记得那次偶遇，不过是夜色中随口一句指点，这孩子竟记了这么久，记得这么清楚。

  他缓缓颔首，语气温和：“公主殿下好记性。老朽确是说过此言。”

  得到肯定的云晞，小脸上笑容更盛。她转身面向御座的方向，声音依旧清亮，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意味：

  “父皇，国师爷爷说，北辰是星星们的老大，最亮最厉害。可是……如果北斗七星里，有其他星星不小心站歪了一点点，那它们还是北斗七星吗？还能继续给夜里走路的人指方向吗？”

  她问得认真，众人的思绪也随之被牵引。

  承庆帝望着女儿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憋闷感竟奇异地停滞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无意中给了他一个绝妙的视角和台阶。

  他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晞儿问得好。”

  “北斗七星，亘古不移，纵有尘掩微瑕，其位不改，其宗不移。为北辰者，不仅要自身光华不辍，亦当察辨七星之位，拂拭微尘，扶正偏倚，使之各安其职，共成指引之功。此乃……”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为君之责。”

  他成功接下了国师的警示，又将其转化为自身积极的责任担当，格局瞬间开阔，姿态也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引领。

  国师静静地听着，看着承庆帝眼中重新凝聚的、属于帝王的自信与沉稳，又看了看一旁因为父皇的长篇大论似乎有些听懵了、但依旧努力仰着小脸倾听的云晞，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孤直的锐气，终于化为了沉静的认可。

  他躬身行礼：“陛下圣明烛照，能作此想，老朽欣慰。公主殿下赤子之心，明澈如玉，老朽……亦受教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安然退回座位，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紧张的气氛，就这样被云晞消弭于无形。

  云晞心满意足地抿嘴笑了笑，然后才想起自己还站在大殿中央，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小裙子，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副模样，可爱又腼腆，让许多臣子都不禁莞尔，殿内凝滞的气氛彻底流动起来。

  承庆帝看着那迅速躲回去的小身影，眼神深邃。

  【今日，晞晞的表现很是亮眼，与半年前完全不同。】

  而百官席间，丞相林清晏缓缓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掠过那个正小口啜饮杏仁茶、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云晞，眸色深沉。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献礼时的直言，解围时的“回忆”……时机都恰到好处。

  四岁的孩童，如何能有这般敏锐的“直觉”和“运气”？

  他将酒杯轻轻放回案上，唇角依旧带着温雅的弧度，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