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闹事

  万寿节后，宫中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改变便是钟粹宫那位三公主。皇帝亲口允诺的“御书房习字”虽未立即施行，但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丰厚精致了许多，连带着钟粹宫上下宫人对待云晞的态度，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淑妃待她依旧温和，只是偶尔凝视她的目光，会透出更深的思量。

  【也算是达到我当初期待的目标了，再养个几年，定能派上用场。】

  云晞拉着淑妃娘娘吃吃喝喝了几天——万寿节上，她的耳朵和脑子就没停过，可累人了！

  不过很快，她就要继续去弘文馆上学了。

  这日授课的是那位曾于万寿宴上以诗“劝谏”的赵老先生。经历宴上风波，老先生对云晞的印象从“上课摇头晃脑”变成“或许此子天赋异禀，只是需要细心挖掘？”

  今日讲授《千字文》，说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赵老先生特意扩展，讲解了古人观天测地的伟大行径。

  云晞听得入神，联想到国师爷爷说的星星，忍不住举起小手。

  “先生，”她眼睛亮亮的，“既然天那么高，地那么大，那古人是怎么知道星星的转法，大地的形状的？”

  这个问题有些跳脱，、弘文馆内静了一瞬。

  赵老先生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看着云晞全然好奇的脸庞，并没有斥责她胡思乱想，反而放缓了声音，耐心道：

  “问得好。古人虽无精良器械，然有持之以恒的观测，有勇于推想的头脑，更有‘格物致知’的求索精神。他们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于细微处见规律，于未知中生勇气。恐惧或许有之，但求知之欲、探索之心，往往能战胜恐惧。”

  他引用了《尚书》、《周易》中的零星记载，又提及诸多先贤，话语深入浅出。云晞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得认真。

  “所以，”她总结道，“只要一直看，一直想，一直问，就算开始不懂，后来也能明白一些。对吗，先生？”

  赵老先生凝视她片刻，缓缓颔首，脸上绽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孺子可教也。四公主今日所言，甚合‘学贵有疑’之要义。诸位殿下读书，亦当有此思索探究之心，而非止于诵读。”

  这便算是极高的褒奖了。在座皇子公主，能得古板严谨的赵老先生一句“孺子可教”的，寥寥无几。

  云晞高兴得小脸微红，心里甜滋滋的。下课时，她还沉浸在那种被认可的快乐里，抱着书篮，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然而，这份快乐并未持续多久。

  刚出弘文馆不远，在通往御花园的岔路口，几个人影便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八九岁的锦衣男孩，生得圆胖，眉眼间带着一股跋扈之气，正是二皇子云琰的伴读之一，礼部侍郎家的孙子，王铮。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龄相仿的跟班。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甚合要义’、‘孺子可教’的四公主殿下吗？”

  王铮抱着胳膊，斜睨着云晞，语气夸张，满是嘲弄，“听了几句之乎者也，就真当自己是什么才女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冷宫丫头，也配在先生面前出风头？二殿下这几日正恼火，正好拿她撒撒气！】

  云晞脚步一顿，抱着书篮的手指收紧。那些恶意的词语和心声像小针一样扎过来。她抿紧嘴唇，想绕过他们。

  “哎，别走啊！”王铮使了个眼色，一个跟班立刻跨步挡住云晞的去路。

  “公主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眼看都要去御书房沾龙气了，眼里就没有我们这些伴读了？见了面，也不打个招呼？”

  另一个跟班嗤笑：“打招呼？人家现在可是要‘格物致知’的贵人，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配得上吗？”

  几人哄笑起来，故意挤挤挨挨，将云晞围在中间。云晞个子小，被他们高大的身影笼罩，显得有些无助。她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心里却害怕极了。

  “你们干什么？！”

  一声带着怒气的少年嗓音炸响。只见卫宸风不知从哪儿大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挡在云晞面前的跟班推开，直接站到了云晞身前。

  他比王铮还要高出些许，将门虎子的气势十足，剑眉拧着，眼睛瞪得溜圆。

  “王铮，你皮痒了是不是？带着人在这儿欺负我妹妹？”卫宸风的声音又冲又硬，“有本事冲我来！”

  王铮见到卫宸风，气焰稍敛，但嘴上不服：“卫宸风，少多管闲事！我们不过是跟三公主说几句话，怎么就叫欺负了？她自己都没吭声，你急什么？”

  【晦气！怎么碰上这个煞星！他爹可是真敢揍人的主！】

  “说几句话？”卫宸风冷哼一声，指了指他们围堵的架势，“这是说话的样子？当我眼瞎？赶紧滚开，不然小爷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家孙子！”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响，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模样。王铮几人到底忌惮卫家的权势和卫宸风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面面相觑，气势矮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娇脆却带着不满的声音传来：“风哥哥！你干嘛帮她？”

  二公主云瑶带着宫女，从另一边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樱粉色宫装，打扮得格外精致，可脸上的神色却不太好看。

  她先是狠狠剜了云晞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卫宸风护着云晞的姿态上，眼底的委屈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又是她！风哥哥最近老是注意这个野丫头！上次万寿节也是，现在又是！明明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受万人瞩目的公主！】

  卫宸风看见云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硬邦邦的：“二公主，他们几个拦着晞……三公主的路，说话不干不净的，我看不过眼。”

  “不过就是说几句话，能有什么不干不净？”云瑶走近几步，抬起下巴，目光挑剔地扫过云晞略显朴素的衣着和紧紧抱着的书篮。

  “三妹妹如今是得了父皇青眼，可这弘文馆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耍小聪明、靠歪打正着讨巧的地方。自己行事若不端正，惹人议论，难道还要怪旁人吗？”

  她这话，明着是教训云晞，暗里却在指责云晞万寿节上的表现是“耍小聪明”、“歪打正着”，更暗示她被议论是自身不端。

  云晞脸色白了白，她能清晰地听到云瑶心里那浓烈的嫉妒和厌恶。

  王铮见二公主来了，仿佛又有了倚仗，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就是，二公主说得对！做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别以为一次运气好，就能飞上枝头了。该待在哪儿，还是得待在哪儿。”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冷宫的方向。

  二皇子云琰也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摇着一把折扇，笑嘻嘻地看着这场闹剧，并不出声制止，反而饶有兴致。

  他的心声充满了恶意：【吵，接着吵。最好让卫家那小子跟王铮打起来，再把云晞这小丫头吓哭。哼，万寿节害我丢那么大脸，父皇还夸她？看她现在这副怂样，真解气！母妃说得对，这小贱种就是欠收拾。】

  虽说皇帝让他禁足，但学业不可荒废，上学期间，他还是能出绮春宫的。

  三皇子云湛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廊柱旁，安静地看着，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表情，只是眼神微凉，并无上前解围的意思。

  【大晟国虽男子为尊，但并非没有女皇的先例。趁着她年岁小，要多打压，把她的心气磨没了最好。】

  这些话是母后教的，但三皇子很认同，从今往后，他和云晞就是竞争关系了。

  云晞被这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心音包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暴风雨中无处可躲的幼鸟。

  卫宸风虽然挡在她前面，可面对二公主的刁难和二皇子隐约的撑腰，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气氛越发紧绷之际，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