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国师

  国师年逾古稀，须发皓白如雪，身披绣有星宿轨迹的玄色法衣，手持一柄莹润玉拂尘。

  他步履缓慢却极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度量着天地经纬，全无寻常老人的迟暮之态，反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静穆气度。

  当他起身时，殿内细微的私语声霎时沉寂下去。这位历经三朝、执掌天象历法、勘定吉凶的老国师，在朝野享有超凡威望，即便皇帝也常尊称一声“老先生”，礼敬有加。

  国师行至御阶前，不似群臣深揖，只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他抬首，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御座，声音不高，却苍劲清晰，字字如钟磬：

  “陛下万寿，普天同庆。老朽久居观星台，惯伴日月星辰，本不谙世间颂圣之词。然则今日，祥云汇聚宫阙，紫气萦绕殿宇，此乃天显异象，昭示非凡。老朽有感于天心，不敢隐而不陈。”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穿透殿顶，投向渺远苍穹。

  “陛下乃紫微帝星临凡，统御八荒。今夜观象，北辰光华炽盛，群星环拱相随，此正应君主德隆，天下归心之吉兆。”

  听闻此语，承庆帝微绷的肩背稍稍松弛，面上露出理所应当的神情。然而国师却在此刻话锋一转：

  “然而，”他声调依旧平缓，却添了一分凝肃。

  “老朽细察星象幽微之处，见北辰虽光华夺目，其周天辅弼诸星——或明或黯，或近或疏，运行轨迹，似未尽然有序。更有几缕晦暗云气，游弋于星垣之侧，虽暂未侵扰主星光辉，然《天官星占》有云：‘辅星失度，主政令有滞；闲云侵垣，兆隐忧未明。’”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国师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观测所得，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将朝廷比作星垣，皇帝比作北辰，而“辅弼之星”失序，岂非暗指百官乃至宗亲皇子之中，存在不安与紊乱？“隐忧未明”四字，更似一根无形尖刺，与方才异兽突现的惊扰隐隐勾连。

  【天象示警，自古为帝王所重。】国师心内一片澄明，【云启明，你自负能操控人心、制衡朝局，可这天穹映照的征兆，你也能一手遮天么？】

  【老朽所言，句句属实，今夜星象确有纷杂之迹。只是这纷杂之源，究竟是天意，还是你权术反噬之果，便留与你自己思量。】

  他不像前两位文臣引经据典或铺陈华章，只平实叙述。而这恰恰最是厉害——天意高渺，解释之权却握于人手，尤其握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国师手中。

  承庆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赵老先生的诗，他可视为文臣迂谏；探花郎的赋，他可当作少年轻狂。但国师不同。此言关乎天命，关乎他统治的法理与根基。

  “辅星失度”、“隐忧未明”八字，狠狠刺入他最为敏感的心防。

  近年来他对朝臣将领的猜忌防范，种种“制衡之术”，岂非正是导致“辅星失度”的根源？

  他捏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平稳，：“哦？竟有此事？有劳老先生详察。天象既示警，朕自当惕厉反省。不知老先生可有禳解之法？”

  国师再度稽首，垂眸缓声道：“陛下圣明，能惕厉自省，便是顺应天心之第一步。”

  “天道贵和，阴阳有序。星象微瑕，或兆示人间须调燮阴阳，疏通郁结。至于具体禳解之道，老朽尚需焚香静观，细推历法星图，方可为陛下筹谋。

  “今日万寿盛典，不宜多言煞气之事，以免冲撞祥和。老朽唯愿陛下，承天景命，持中守和，则紫微光华自能涤荡微尘，永照山河。”

  这番话，看似留有转圜，实则未给出任何具体方案。最后那句“持中守和”，更是意味深长——仿佛在劝诫皇帝，收敛那些破坏平衡的权术手段。

  【云启明，你自负英明，可曾真正抬头，看清你治下的裂痕？你堵塞言路，猜忌忠良，一味玩弄权术制衡，忘却为君之本。今日老朽也来凑个热闹，好好提醒你一番！】

  承庆帝胸中一阵滞闷，却发作不得，只得强笑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朕受教了。且请归座，稍后再向老先生请教天和之道。赐国师御酒！”

  国师平静谢恩，接过内侍奉上的酒杯，缓缓饮尽，而后步履沉稳地回归本位，恍若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天象奏报。

  承庆帝面上的笑容彻底淡去，捏着酒杯的指节收紧，泛出青白。

  他精于权谋，岂会听不出这老叟绵里藏针？偏偏对方以“天象”立论，言辞含蓄又占据“天道警示”的至高之地。

  他若直接驳斥，便是轻慢天意；若全然默认，岂非当众承认自己治国确有“微瑕”，以致天象示警？

  “国师所言……星象幽微，人事复杂，岂可简单对应？”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掩不住那一丝被当众隐晦指责的愠怒与尴尬。

  他目光扫视下方，期冀有臣子能出言转圜或反驳。然而，林清晏垂眸静坐，卫铮一介武夫，其余重臣或不敢直视，或面露难色——谁愿，或者说谁有分量去质疑国师对天象的解读？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乐声都低了下去。

  皇后见状，心中忧急。她自觉身为国母，当为君分忧，尤其涉及“天象”、“君德”，更觉有责任彰显中宫之德，以配天子之仪。

  于是，皇后优雅起身，面上带着端庄温婉的笑意。

  “国师学究天人，所言发人深省。然本宫以为，陛下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纵有星辉微澜，亦是天道磨砺圣主之常情。恰如美玉需琢，真金需火。”

  “陛下之德，皎如日月，天下共睹。些许凝涩，不过是砥砺前行之途中小小砾石，岂能掩日月之辉？陛下与诸位臣工，君臣同心，必能廓清寰宇，使紫微之光，愈发璀璨无暇。”

  皇后本意是颂扬皇帝，强调“君臣同心”，试图将国师隐含的批评，转化为对朝廷上下的激励。然而，此言落入众人耳中，尤其那些对朝政心存微词者，却起了反效。

  【同心？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可知陛下与卫将军、林相如今是何等“同心”？】

  【砥砺前行？砾石？说得轻巧，可知这‘砾石’或许是僵化的政令、亏空的军饷，或是蒙冤的家族？】有人联想自身处境，暗自冷笑。

  【愈发璀璨？此言岂不是坐实了如今紫微之光确有不如往昔之处？】

  皇后的解围，非但未能化解尴尬，反似往将沸的油锅滴水，让那不满现状的暗流几乎翻涌至表面。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皇后的“帮忙”简直是在拆台，将他本想含糊过去的问题，用另一种方式挑明，甚至引向更糟的联想。

  云晞紧紧依偎在淑妃身侧，小脑袋里充斥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心音：

  国师爷爷心声决绝：【老夫今日拼却这身虚名，也要点醒这昏君！】

  父皇心中又怒又窘：【混账！一个个都来逼朕！皇后也是蠢笨！】

  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众人心中各怀心思，不满、嘲讽、忧虑、麻木……

  连皇后娘娘心里也慌了神：【本宫……本宫是不是说错了话？为何气氛更显僵了？】

  就在这暗流汹涌、皇帝骑虎难下之际，云晞望着御座上父皇紧绷的侧脸，又瞥见赵老先生平静面容下难掩的孤寂，想起他授课时对“天下为公”的向往……

  她忽地松开淑妃衣袖，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国师爷爷，”孩童清亮稚嫩的嗓音，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皆讶然望向这位因献礼和“意外”屡次引人注目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