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狂？

  【朕倒要看看，这疏勒人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承庆帝心中冷硬如铁，步伐沉稳，一步步踏下御阶。那“赤鬃金睛兽”灿金的瞳孔随着他的靠近微微转动，死死锁定。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西域使臣席上，疏勒副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逞般的亮光。

  云晞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死死盯着父皇走向铁笼的背影，又猛地扭头看向笼中异兽——它依旧静伏，但那身暗金色的皮毛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咕噜”。

  就在这死寂绷到极致的刹那，一道充满恶意的“心声”刺入云晞耳中——来自铁笼旁垂手而立的疏勒驯兽师！

  【就是现在！距离刚好！袖中信香已备，只需指尖轻弹便能沾上帝王衣袍。待他靠近，圣兽便会被被气味刺激，发狂扑笼，状若疯癫！】

  信香？发狂？

  云晞小脸倏地煞白。原来如此！他们不是要弑君，是要让这猛兽在父皇面前“惊惧发狂”，以此玷辱天威，散布不祥流言！

  驯兽师袖中手指微动，一粒淡黄粉丸已捏在指尖，即将弹向承庆帝的龙袍下摆！

  不行！绝不可让他得逞！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皇帝与兽笼之间那短短的距离上，仿佛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

  云晞呼吸窒住，脑子飞转。

  冲过去？不行，来不及。大喊有诈？谁会相信一个孩子？

  怎么办？

  她读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父皇也不想过去。只是众人的目光都压在父皇身上，所以他不能停。

  但是，如果她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呢？

  电光石火间，她扫了一眼身前坚实的紫檀木案几。她皱紧小脸，心一横，膝盖朝着桌沿猛地一撞！

  “砰！”

  一声闷响，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哎呀！”紧随其后的，是云晞吃痛的的低呼，带着孩子气的委屈。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神贯注于前方仪典的众人心神一岔。许多目光下意识循声侧望。

  只见三公主云晞正皱着小眉头，一只手捂着膝盖，眼圈泛红，小嘴委屈地瘪着。

  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云晞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晞晞？”身旁的淑妃几乎瞬间俯身，掌心轻按上她的膝头，低声探问。

  便是这不足一息的扰乱！

  承庆帝即将踏实的最后一步，因这侧后方突如其来的响动与孩童话语，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而那驯兽师全副心神都凝于皇帝衣袍下摆的落点，指尖力道将发未发，这冷不丁的闷响与随之而来的人群微澜，如同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拨一记！

  他捏着香粉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一颤，细微的粉末大半飘散在自己脚前，只有极少许逸入空中，离皇帝的龙袍还差得远。

  笼中赤鬃金睛兽本就因颈间刺痛与逼近的人影焦躁压抑，此刻被这突兀响声一惊，喉间压抑的“咕噜”陡然化作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撞，铁笼哐哐作响。

  圣兽发狂了？

  这异动瞬间引来众人目光。

  既是极通人性的祥瑞之兽，此刻怎会凶性毕露？

  一直紧盯着这一切的卫铮，眼中厉芒骤闪！云晞弄出的动静或许无心，但驯兽师那一瞬不自然的僵硬，以及异兽随之明显加剧、隐现攻击性的躁动，悉数落在他眼中！

  “陛下止步！”

  卫铮的暴喝如惊雷炸响，再无半分迟疑！他魁梧的身形已如铁塔般抢上，以一个绝对护卫的姿态，彻底隔断在皇帝与铁笼之间。

  他的手指向那明显开始躁动低吼、金瞳凶光渐盛的异兽，声若洪钟，带着沙场砺出的凛冽杀气：

  “此兽野性未驯，骤然暴起咆哮！神色凶厉，绝非祥瑞感应之态！恐有伤人之虞！请陛下速退！”

  他言辞铮铮，气势慑人，不容辩驳。

  卫铮虽对承庆帝鸟尽弓藏的行为心怀芥蒂，但他自皇帝尚为太子时便护卫其侧，又常年与异族打仗，于公于私，他都不愿皇帝在万寿节出事。

  承庆帝本就被那一声兽吼惊得心头一凛，再一看卫铮这雷霆般的喝止与护卫，顿时彻底清醒！什么灵兽感应，眼前这畜生分明野性毕露，獠牙隐现！方才若再近一步……

  “护驾！”

  皇帝当机立断，疾步后退，在侍卫簇拥下迅即返回御座之前，面色已然铁青。目光冰冷如刃，直刺面无人色、汗出如浆的疏勒使臣乌鲁：

  “好一个‘祥瑞灵兽’！这便是你说的‘温顺亲昵’、‘灵慧反应’？！”

  “外臣……外臣……”乌鲁魂飞魄散，噗通跪倒，语无伦次，“此兽……许是初临宝殿，过于紧张……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紧张？”承庆帝怒极反笑，“分明是野性难驯！尔等疏勒，以此等凶物充作祥瑞进献，究竟是何居心？！”

  “陛下息怒！绝无此意啊！”乌鲁磕头如捣蒜，心中惊涛骇浪——万没想到，精心布局竟毁于一个孩童无意间的磕碰声响！

  “将此兽即刻带下，严加看管！卸去项圈饰物，交由善兽苑彻查！”皇帝拂袖，命令斩钉截铁，“疏勒使臣一行，暂留驿馆，无朕明旨，不得擅离！此事，朕必查个水落石出！”

  异兽被迅速带离，疏勒使臣面如死灰地被“请”出殿外。一场意图玷辱天威的阴谋，竟因云晞一次无心之失的磕碰，阴差阳错胎死腹中，反令疏勒陷入被动。

  云晞仍被淑妃揽在怀中，膝上疼痛犹在，泪痕未干，小身子轻轻抽动。淑妃温热的手心揉着她的膝盖，低声问：“还疼么？怎的如此不小心。”

  云晞把脸埋进淑妃肩窝，摇了摇头，闷声道：“不疼了……就是吓了一跳。”

  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那一下，是她故意撞上去的。

  好险……当真险极。

  淑妃不再言语，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手心里都是冷汗，一定是看到异兽吓坏了，晚上要吃些好的压压惊。】

  而一直静坐的丞相林清晏，目光依旧如春水般温煦平和，徐徐掠过被带离的异兽、瘫软如泥的使臣、面覆寒霜的皇帝、以及持重护卫的卫铮。

  最后，那目光极其短暂地、蜻蜓点水般，落在了淑妃怀中那个犹带泪痕、微微抽噎的小小身影上。

  【磕碰？时机之巧，分寸之妙，当真……耐人寻味。】

  【云晞，本相先前……似乎有些小觑你了。】

  殿内惊魂稍定，丝竹声再度流淌，试图掩盖方才剑拔弩张的痕迹。然而，某些人心中的经纬棋枰，已因这看似无心的“意外”，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关键一子。

  云晞缩在淑妃怀里，将丞相伯伯的心声听得清清楚楚，吓得越发不敢抬头，将小脸埋进淑妃怀里。

  可几乎就在同时，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暴躁心声，蛮横地撞入了她的耳中——

  【真是一群废物！愚不可及！都已将皇帝诱至笼边，咫尺之距，竟还能功亏一篑！】

  那声音雄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与鄙夷，竟是从……文官云集的队列方位传来！

  云晞心尖一颤，悄悄从淑妃肩头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朝那边望去。只见文官们朱紫袍服、玉冠博带，尽是些或严肃或儒雅的陌生面孔，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方才的变故，面上神情多是惊疑或后怕，与那心声中的狠厉躁怒全然不符。

  是谁？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云晞的脑海——难道，那人便是民间盛典时，与疏勒使臣在“悦来客栈”密议的朝中“大人”？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连膝盖上的疼痛都忘了，只觉这灯火辉煌的大殿，忽然变得格外森寒，仿佛每一张微笑或平静的面孔之后，都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