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赤鬃金睛兽
作者:千花昼如锦
皇子公主献礼完毕,丝竹声暂歇。
礼官嗓音洪亮,响彻殿宇:“西域诸国使臣,敬献贺仪——”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所有目光转向使臣席位。
此番万寿节广邀西域诸国,实际到场的仅有西域实力最盛的四国:西夜、疏勒、布符、扎底。其中,又以西夜国为首。
依常例,献礼当由西夜国先行,疏勒次之。
然而疏勒国正使乌鲁却主动陈情,恳请最后呈献,道是备下了一份别致贺礼,需稍作准备。承庆帝略一思忖,料想其或许真有什么新奇花样,便点头应允了。
于是,西夜、布符、扎底三国使臣依次上前,恭敬献上本国贺仪,无非是珍宝、良驹、特色物产,礼数周全,却也无甚格外出奇之处。
待三国献礼完毕,终于轮到压轴的疏勒国。
疏勒正使乌鲁——一位高鼻深目、蓄着浓密卷曲胡须的中年男子——稳步出列。他右手抚胸,依其国礼深鞠一躬,随即以略显生硬的汉语扬声道:
“尊贵的大晟皇帝陛下,值此万寿圣节,我疏勒国主特命外臣敬献我国圣兽,以表两国睦邻邦交之诚,并恭祝陛下福寿绵长,威仪永驻!”
言罢,他朝殿侧一挥手。四名体格魁梧的疏勒壮汉应声而出,合力抬着一座覆有厚重黑绒布的硕大铁笼,步伐沉稳地行至殿中空旷处。铁笼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乌鲁昂首挺胸,享受了一番众人聚焦的瞩目,随即手臂用力,猛地将覆盖铁笼的黑绒布扯下!
“唰——!”
绒布滑落。
“嗬——!”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只见笼中伏着一头异兽,约有半人高,身形已具雏豹般的矫健轮廓,却生得狮首豹身,于灵巧中透出猛兽的威仪。
最夺目的是它颈背至肩胛处那层浓密似火、流光跃动的赤色鬃毛,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恍如灼灼烈焰。它昂首时,一双圆睁的眸子竟是纯粹的灿金色,目光扫视间神光湛湛,野性难驯,却因笼囚之困显出几分违和的温顺。
“好一头神骏异兽!”
武将席中,已有年轻气盛的将领忍不住低喝出声。即便是见惯了战马猛犬的沙场老将,此刻也目光微凝,审视着笼中异兽的筋肉骨骼。
使臣席上众人的反应则不尽相同。
此兽数量稀少,在西域的活动范围却广泛。西域百姓尊称其为“山神”,敬而远之。
而疏勒国表面尊此兽为圣兽,实则以驯养赤鬃金睛兽为荣,对山神不敬,是要遭灾的。
西夜太子尉迟烬浅啜一口酒水,碧眸静观,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云晞趴在淑妃身侧的案几边,几乎瞪圆了一双乌溜溜的葡萄眼。
百兽园里那些狮子老虎,与眼前这头异兽相比,简直成了温顺的大猫!那火焰般的鬃毛,那灿金色的眼睛……她从未见过这般既美丽又威风的走兽。
惊叹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前日那个疏勒坏叔叔心里想的就是它!“赤鬃金睛兽”……他们想靠这头大兽让父皇威严尽失……】
云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淑妃的衣袖,眼睛死死盯着笼中异兽,尤其是它脖子上那个过分华丽的项圈。
淑妃安抚地拍了拍云晞的手背,只以为是小孩子被吓着了。
承庆帝端坐御座,目光落在那异兽身上,眼中亦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满意。
万寿节得献如此罕见奇兽,既显他国恭敬,又暗合帝王驾驭万邦的威仪,这疏勒国此番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贺礼选得甚合他意。
他微微颔首:“疏勒国主费心了。此兽形态殊异,气势不凡,确是一份厚礼。”
乌鲁闻听皇帝褒奖,面上得色更浓。“陛下圣明,能得陛下青眼,实乃此兽之幸,亦是我疏勒国上下之荣。”
他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此兽名曰‘赤鬃金睛兽’,确为我疏勒圣山深处难得一见的祥瑞灵兽。古老传说有言,唯有天下承平、德政广被之年,此等灵物方有缘现世,昭示吉兆。我国主得此祥瑞,不敢专美于前,特命外臣精心护送,万里跋涉,敬献于陛下御前。”
随即,他微微侧身,引众人目光再度落向笼中异兽。
“此兽不仅形貌神骏无俦,更天生一股灵性,尤易亲近身具大功德、大威仪之尊主。陛下乃真龙天子,圣德巍巍,光照四海。若得陛下移步,亲临观瞧,以圣颜天威相对,此兽灵觉感应之下,必会展现出最为温顺亲昵之态,或许……还会出现传说中极富灵慧的反应,为陛下寿辰添彩增辉。此等祥瑞灵兽与圣明之主相遇相感之景,实乃千载难逢之佳话。外臣等亦翘首期盼,能得一睹盛况,共沐陛下恩德天威。”
这番话,听起来全然是在奉承皇帝,描绘了一幅“圣主得瑞兽,灵慧相感应”的完美祥瑞图景。
殿内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面露赞许。只觉得这疏勒使臣言辞恭谨得体,贺礼别出心裁,寓意吉祥,给足了天朝与皇帝颜面。
一些宗亲女眷眼中已露出期待之色,好奇那异兽究竟会展现出何等有趣的“灵慧反应”。
然而,御座之上,承庆帝心中一坠。
他生性多疑,惯于从最悦耳的颂扬中辨析弦外之音。
祥瑞?灵兽感应?还需他“亲临观瞧”方能触发?
听起来越是天衣无缝、顺理成章,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越紧。
【眼前这异兽,安静得近乎木然,全然不具备活物应有的灵动;那个疏勒使臣,眼底也藏着某种压抑的亢奋。他的目的,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目光沉沉,并未立刻回应。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弥漫殿宇,带来沉重的压力。
与此同时,下首的臣公队列中,亦有几人变了神色。
丞相林清晏,指尖在宽袖中轻轻抚过冰凉的玉扳指,温润如玉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嘲。
【以祥瑞为衣,行试探之实。这乌鲁,倒也不算全然无脑。】他心念流转,【云启明生性多疑,此刻定在权衡进退。若他退避,便是心虚畏怯,于万邦使臣前自损威严;若他上前……呵,那笼中之兽,可未必真如所言那般‘温顺亲昵’。】
他乐于静观皇帝陷入两难,自不会出言解围,反而悠然端起面前鎏金酒杯,垂眸浅酌,一副全然沉浸佳酿、与世无争的淡泊模样。
大将军卫铮,一双剑眉不自觉蹙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住笼中异兽。他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趟过来,对危险有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畜生……安静得邪门。眼神里没有灵兽该有的祥瑞之气,倒有股被强行压抑的野性与戾气。还有那项圈……】
他目光扫过那镶嵌宝石、华丽得过分的皮质项圈,心中疑窦丛生。
但此刻他毫无证据,若是贸然质疑他国进献的“祥瑞”,不仅可能扫了皇帝的兴致,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邦交争端。
他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云晞紧张极了,小手心里攥出了汗。
丞相伯伯觉得这是个陷阱,等着看父皇为难。
将军舅舅担心大兽和项圈有问题,但不敢说。
还有几个老爷爷觉得有危险,却因前几日刚被父皇训斥过,不敢随意开口……
云晞急得额头渗汗。
父皇,您不是都看出来有诈了吗?您可千万别过去!
丢脸还是保命,这是个问题。
若是把这问题抛给云晞,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命。
但很显然,大人的世界还是太深奥了。
因为就在下一刻,承庆帝离开了座位。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