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居

  云晞捧着那只朴素的木匣，迈着小步稳稳走至殿中。

  匣子陈旧，毫无装饰，在满目华彩中显得格格不入。

  皇后见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果然上不得台面。】

  她眼风微扫，身侧的心腹嬷嬷会意，指尖轻弹，一颗黄豆大小的蜡丸无声滚落，恰好停在云晞前行的路径上。

  【待她走近，踩中蜡丸滑倒，寿礼也毁了。】

  皇后端起茶盏，垂眸啜饮，静待好戏。

  云晞步伐不停，却在即将踩中蜡丸的前一瞬，脚下自然地转向，绕开蜡丸走到了殿心。

  一名内侍上前，依礼欲接过木匣代为呈献。云晞却在他伸手之际，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心底的恶意。

  【二公主刚失了颜面，你这礼又怎能安然送上！】

  电光石火间，云晞手腕一转，将木匣抱得更紧。

  她仰起小脸，声音清亮。

  “父皇，此物是儿臣耗费多日，搜寻了许多材料才制成。儿臣想亲手将它呈给父皇。”

  稚嫩的嗓音回荡在殿中，带着独属于孩童的执拗。

  承庆帝目光微动，略一颔首：“准。呈上来吧。”

  云晞这才打开木匣，小心取出内里的物件，双手高高托起。

  结果木匣内的物什，并非众人预想中的珠玉锦绣，而是一幅奇异的“画”。

  “画”的基底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木切片，树皮纹理清晰可见，带着山野的粗犷。木面之上，用墨线歪歪扭扭地勾勒出简单的山水屋舍轮廓，笔法稚拙。

  然而，“画”上的点缀却新奇：远山处贴着几片压平的深绿枯叶，河床中嵌着数枚光滑的鹅卵石，田舍旁粘着几粒饱满的稻谷与麦穗。而在整幅“画”的右上角，本应是太阳的位置，镶嵌着一小块半透明的蜜色琥珀，内里封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虫。

  此刻，一缕天光斜斜映在琥珀上，折射出朦胧温暖的光晕，恰好笼罩下方那片“山河阡陌”。

  材料至简，甚至堪称粗朴。可当这些来自自然的零碎被如此稚气又虔诚地拼凑在一起时，竟焕发出一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它不带丝毫匠气，只是一个孩童把她心目中最珍贵的东西捧了出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眯起了眼，默默捋着胡须。

  云晞仰着脸，目光清亮如溪水：“父皇，儿臣不懂江山有多大，但淑妃娘娘说，父皇每日辛劳，是为了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儿臣想，安居乐业……就是有山可以靠，有水可以喝，有屋可以住，有饭可以吃吧。”

  她伸出小手指，一个个解释“画”中的意象。最终，她指尖落在那小块琥珀上，“这是儿臣在旧库里找到的，亮晶晶的。儿臣觉得，父皇便是这轮太阳。愿父皇治下的地方，永远像画里这样，有山有水有粮食，人人安居乐业。”

  没有华辞，只有最赤忱的祈愿。可这属于孩童的天真话语，却让承庆帝怔住了。

  他看着被琥珀微光温柔覆盖的“山河粮穗”，听着小女儿全然发自肺腑的言语。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的江南溪畔，那个灵动的少女也曾拾起一枚卵石，笑问殿下安康。

  婉音……她的眼睛也曾这般清澈见底，钟爱一切质朴天然之美。

  而她入宫之后，却像离水的鲜花，迅速枯萎了。

  此刻，在这份笨拙却充满真挚祝愿的礼物前，承庆帝冷硬的心仿佛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

  心间的阴翳，也被这光亮驱散了些许。

  他甚至能想见，小女儿是如何小心翼翼收集落叶卵石，如何软语恳求嬷嬷给予谷粒，如何在堆积的旧物中翻检出这枚琥珀，然后怀抱着最纯净的期盼，一点一点拼凑出她心中“太平盛世”的模样。

  皇后袖中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粗鄙之物！】她在心底咬牙，却无法宣之于口。

  只因皇帝面上的动容之色太过明显，若是陛下喜欢，云晞便是只呈上路边的石头又如何？

  “安居乐业……”承庆帝缓缓重复，声音里染上一丝罕见的温和，“有山，有水，有粮，有日……甚好。此物虽简，心意至诚。朕……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晞身上：“三公主云晞，孝心可嘉，心思灵巧。赏赤金项圈一枚，缂丝四季屏风一架。”

  赏赐不算顶格，然“心意至诚，朕看见了”八字，其中蕴含的认可，已足够令殿中众人心领神会。

  尤其是皇后，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间。自己非但未能令这小丫头出丑，反倒让她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得了青眼！

  “儿臣谢父皇恩典。”云晞再次叩首，这才抱着木匣，稳稳退至淑妃身侧。

  淑妃握住云晞微微汗湿的小手，垂眸瞥了一眼匣中那幅“安居乐业图”，复又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复杂、似陷入短暂回忆的皇帝，神色轻蔑。

  【越是粗朴自然之物，越能刺中人心深处那点虚伪的柔软。狗皇帝，你眼高于顶，负尽天下，做尽错事却自诩明君。如今对你尚存一丝真情的，恐怕也只剩不谙世事的稚童了。】

  云晞已经习惯了淑妃娘娘的每日一骂。她倚着淑妃，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万寿节献礼这一关，总算是安然度过了。

  她目光悄然转向使臣席——接下来，该轮到西域诸国进献贺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