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献礼

  万寿节当天，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銮仪庄严肃穆，帝后御辇在前，妃嫔皇子公主的车驾随后，迤逦而行，前往举行大宴的太和殿。沿途禁军肃立，旌旗招展，气氛隆重。

  巳时正，天子驾临。

  净鞭三响，声震云霄。礼乐骤然转为庄严恢宏的《万岁乐》。

  承庆帝云启明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御前侍卫与仪仗的簇拥下，自太和殿后缓缓行出，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滚滚而来，震彻殿宇。承庆帝唇角微扬，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这便是朕治下的大晟！】

  繁琐而隆重的朝贺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

  云晞在下方看着，只觉得高台上的父皇，遥远得像庙里的神像，威严，却也冰冷。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很快就到了献礼贺寿的环节。

  二皇子云琰率先出列，意气风发。

  他命人抬上覆着锦缎的巨大画架，朗声道：“儿臣献上亲手所绘《万里江山贺寿图》，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他用力扯下锦缎——

  “唰啦！”

  锦缎应声滑落。

  然而，预想中笔墨酣畅、气势恢宏的万里江山并未展露。

  画幅上只依稀可辨山峦起伏的轮廓，其余部分都被浑浊的墨渍与水迹浸染破坏，惨不忍睹。

  “不……这不可能？！”

  云琰猛扑到画前，手指颤抖地抚上那些刺目的污迹。

  “昨日……昨日分明还好好的！我亲自查验过！”

  殿内霎时一片低哗。

  丽妃惊得豁然起身，面无人色。

  承庆帝脸色阴沉，眼中期待化为雷霆之怒。

  皇后掩面惊讶，实则嘴角上扬。

  【泼水闭窗一夜而已。要怪，就怪你们母子太碍眼。】

  “父皇！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云琰又急又怒，“昨日此画完好无损！定是宵小趁夜作祟！求父皇明察秋毫！”

  “住口！”承庆帝厉声打断。

  “呈此污损之物，便是大不敬！罚俸一年，禁足半月！”

  云琰面如死灰地被带下，残画亦被抬走。

  殿内气氛凝滞。承庆帝听着众人低声讨论的声音，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三皇子云湛适时出列，姿态恭谨。

  “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国祚永昌。儿臣愚钝，唯以拙笔草就一篇《万寿赋》，感念父皇养育深恩，祈愿父皇德泽广被，功业永耀。”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不疾不徐。侍立一旁的太监躬身接过文章，高声诵读起来。

  文章辞采斐然，引经据典，既有对天子功业的赞颂，亦巧妙融入了对治国安邦的思索。尤其是其中几处关乎“仁政”、“民心”的论述，虽出自少年之手，却已显露出不俗的见地与格局，引得不少文臣微微颔首。

  须发花白的赵老先生闭目聆听着，捻着胡须的指尖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欣慰。

  承庆帝面上的怒色，随着那清朗的诵读声渐渐消散。他听得颇为仔细，心下满意。嫡子有才，且懂得进退分寸，文章华美而不失厚重，让他心中郁气纾解不少。

  “好！”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皇帝拊掌称赞。

  “湛儿此文，情理相生，文质兼美，足见平日勤学善思。赏南海明珠一斛，澄心堂纸百幅，望你持之以恒，进学不已。”

  “儿臣谢父皇隆恩。”

  云湛躬身叩首，退回座位时，他的目光与皇后短暂相接。皇后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深切的期许。

  云湛迅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那期许太过厚重，像是给自己蒙上一层厚茧。便是听见了父皇的肯定，心下也没有什么喜悦。

  云湛躬身叩首，依礼退回座位。起身时，他的目光与皇后短暂相接——她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深切期许。

  他迅速垂下了眼帘，将所有情绪敛入深处。

  那份期许太过厚重，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悄然覆下。就连方才泛起的些许喜悦，也在那目光下悄然散了。

  皇子献礼毕，轮至公主。

  二公主云瑶步履轻快地出列，她下巴微扬，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骄矜。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今日愿抚一曲《贺圣朝》，为父皇寿宴添彩。”

  她款款落座，指尖拂过琴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勋戚子弟的坐席——卫宸风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云瑶耳根微热，正待收回视线，却见卫宸风忽然偏过头，与身侧同伴低语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侧前方。

  她顺着那方向望去，正撞见淑妃身侧那个瘦小的身影。云晞坐得端正，一双眸子清亮亮的，全然不见临场的怯色。

  【风哥哥……他是在看那边？】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昨日廊下无意听见的闲谈，此刻忽然清晰地翻涌上来——

  “……卫小将军最是欣赏心性坚韧的，前儿还夸三公主虽年幼却不娇气呢。”

  “可不是，听说前日民间庆典，就是卫公子一路护送三公主回宫的……”

  【民间庆典……母后明明不许我去！凭什么她能去，还能让风哥哥送她？！】

  指腹不自觉地压紧了冰凉的弦。酸涩与不甘拧成一股火，烧得她心口发闷。

  【母后说了，今日她定会当众出丑。而我……我必须弹得完美无瑕，让风哥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明珠！】

  心绪已乱。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了第一根弦。

  《贺圣朝》曲调庄严恢弘，本是彰显皇家气度的上选。云瑶指法娴熟，功底是实打实的。可流淌出的乐音里，那份应有的雍容气韵淡了，反倒透出一股刻意求工的紧绷。

  她太在意席间的目光，尤其是那道来自勋戚席的视线，手下便少了从容，多了表演的匠气。到了乐曲关键处，她因心浮气躁暗自催快了节奏，一连串滑音便显得滞涩——虽未成错音，但落在懂行人耳中，已是落了下乘。

  席间通晓音律的朝臣命妇不在少数，都在心底暗自摇头。

  承庆帝起初还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听着听着，表情就淡了。

  云瑶收手按弦，自觉虽有小瑕却无大碍，带着期盼望向御座。

  皇帝静默片刻，方淡淡道：“瑶儿有心了。赏云锦十匹。”

  没有预想中的褒奖，只有最寻常不过的例行赏赐。

  云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下意识看向皇后，眼中已含了水光。

  皇后心中暗恼女儿不争气，竟在紧要关头失了水准。面上却只能维持着端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她退下。

  淑妃安然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繁复的绣纹。

  无人知晓，那几个说闲话的宫人，是她安排的。卫宸风频频张望的动作，也是她早先让人递了话。

  【尚不知皇后有何安排，提前下手，早做打算，总是没错的。】

  云瑶悻悻退下，心中的不甘与对云晞的迁怒更甚。

  殿内一片微妙的寂静里，内侍官的声音再度清晰响起：

  “宣——三公主云晞，上前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