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说服

  云晞被将军父子送回钟粹宫时，天色已擦黑。

  碧荷与侍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他们将街市走散、遭遇地痞、幸得卫将军及时相救的经过，断断续续禀告完毕，便伏地不敢再言。

  殿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仿佛有森然寒意弥漫开来。

  淑妃端坐上首，听完，良久未语。手中那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自始至终未沾唇畔。

  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惯常温婉含笑的凤眸，此刻幽深如古井寒潭。

  明明深居后宫，她身上的威严气势竟隐隐可与将军舅舅比肩。

  【好，真是好得很。】

  【本宫的人，竟连一个孩子都护不周全。是皇后还是丽妃？】

  【那日请安时，皇后特意叮嘱，民间会有盛大的舞龙表演，叫大家都让孩子看个热闹。】

  【昨儿二皇子出去“热闹了”，最爱玩儿的二公主反倒留在宫里，果然是你吗，皇后？】

  云晞心里一惊。

  将军舅舅送自己回来时，特意叮嘱晞晞跟娘娘说一句，“今儿好像没看见二公主”。

  刚刚一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淑妃指尖在盏壁上轻轻一点，眸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碧荷与侍卫。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请罪的话都噎在喉头。

  她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碧荷护主不力，罚三个月月例，去后院洒扫。当值侍卫，各领二十杖，调离钟粹宫。”

  “至于你们，”她目光扫过其他战战兢兢的宫人，“都给本宫记住了，三公主若再有任何闪失，便不是这般轻巧了。”

  淑妃从始至终没有疾言厉色，却让所有宫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众人屏息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淑妃才看向一直乖乖站在一旁、小脸犹带倦色的云晞。

  “吓着了？”她问道，语气较之方才柔和了些许。

  云晞点了点头，小声道：“当时很怕……但将军舅舅和表哥来得很及时。”

  她依恋地往淑妃身上靠了靠。

  “娘娘很担心晞晞吗？”

  这次的淑妃没有找借口逃避，反倒意外地直接。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云晞额前细软的碎发。“是，我确实很担心你。”

  她语气微沉，“往后，没有本宫亲自点头，你不可出宫。”

  二十年前，七岁的大哥带五岁的二哥出去玩儿，二哥被人贩子拐跑了。

  那时自己还未出生。可见到大哥时常因此郁郁寡欢，以及父母强忍思念的表情，心里也不禁为二哥揪心。

  现在想来，二哥反而因此躲过了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可是……”云晞急了，小手揪住淑妃的衣袖。

  【昨日出宫一趟，就听见了好多秘密！明日晞晞还要去！】

  “距离万寿节就剩两日了！晞晞……晞晞还有东西没准备好，想去街上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

  “而且昨日虽然惊险，但晞晞也看到了好多有趣的东西，还……还想再去。”

  更重要的是，那个疏勒使臣提到的“悦来客栈”，还有那隐约的阴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必须再去探探，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

  “不行。”淑妃拒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抽回衣袖，“太危险了。贺礼之事，本宫可让内务府寻些新奇物料送来。”

  “内务府的东西，哪有街上的鲜活别致！”

  云晞难得执拗起来。

  她仰着小脸，眼神恳切：“娘娘，晞晞知道危险。但昨日是晞晞不小心，也是护卫不够周全。今日……今日晞晞只要两个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认真：“一个最厉害的宫女姐姐，和一个最能打的侍卫叔叔！晞晞保证，这次绝对不乱跑，就沿着最宽敞的主街走，日落前一定回来！好不好？”

  她见淑妃依旧蹙眉不语，又凑近些：“娘娘，人少目标才小，才不容易被坏人盯上呀。前呼后拥的，反而显眼。将军舅舅不是常说，‘兵贵精不贵多’吗？”

  淑妃被她这番又是保证又是“引经据典”的说辞弄得有些好笑，反倒因此高看了她几分。

  这个小丫头，似乎比看上去更有主意，也更……胆大。

  【昨日刚遇险，今日便敢再去，这份心性……倒是难能可贵。】

  淑妃心思转动，【也罢，经昨日一事，皇后那边也不敢再贸然出手。街上多派暗卫跟着便是。】

  【难得有出宫的机会，别扰了孩子的兴致。】

  “你这么执着，倒不像是为了玩。今儿在街上看见什么了？”

  淑妃试探性一问。

  云晞心头一跳，面上故意装出被戳中的模样：“娘娘，今儿在街上看见好多胡人，和我们长得不一样，晞晞明日还想多看两眼！”

  有了这个借口，便更好接近心怀鬼胎的胡人叔叔了！

  淑妃静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珊瑚沉稳，赵闯是卫将军旧部，身手信得过。便让他们二人陪你。记住你的承诺——主街，日落前归。若再有任何差池……”

  她眼神微凉，看向云晞。

  云晞如蒙大赦，连忙保证：“晞晞一定听话！谢谢娘娘！”

  于是，云晞又得了一次出宫机会。

  翌日，距离万寿节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