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岳

  云晞猛地抬头，看见两个穿着油腻邋遢、眼神浑浊闪烁的男人已经凑到了近前，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身上做工精细的衣裳。

  “跟哥哥们走吧，带你去买糖葫芦？”另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说着，脏污的手径直就朝她的胳膊抓来。

  【哈哈，对付个小孩子就能白得十两银子！我就说这几日要撞大运！】

  云晞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她本能地想往看起来安全的人堆里钻，可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轻易地堵死了她所有退路，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势在必得的狞笑。

  “瞧瞧这细棉料子，还有这绣工……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先前开口的男人已经一把揪住了云晞的衣袖，粗糙黝黑的手指甚至蹭到了她细嫩的手腕皮肤。

  “小贵人这是迷路了？别怕，哥哥们好心，送你‘回家’去，啊？”

  “放开我！救命——！”

  云晞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尖叫，可她的呼救声再次被远处未散的喧嚣轻易掩盖。偶有路人投来一瞥，触及那两个地痞恶狠狠回瞪的目光，也多事不关己地扭开头，加快脚步离开。

  另一个男人趁机猛地弯下腰，一只散发着刺鼻汗酸和劣质酒臭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闭嘴！再叫唤，老子掐死你！”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另一只手则急不可耐地伸向她腰间那个绣着兰草、略显鼓胀的小荷包。

  云晞被捂得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泪水汹涌而出。她四肢拼命踢打挣扎，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极致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濒临绝境的、徒劳的呜咽。

  就在那只脏手的手指已经勾住荷包系带，捂着她口鼻的力道让她意识开始涣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某种硬物断裂的清脆“咔嚓”声响起。

  捂着云晞的男人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如同一个被巨力抛出的破麻袋，横着飞跌出去，狠狠撞在路旁一个卖瓷器的摊位上，顿时碗碟倾覆，碎裂声哗啦作响，瓷片四溅！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矫健迅猛如猎豹的身影从侧方疾掠而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得一声更加凄厉的“啊——！”

  揪着云晞衣袖的那个地痞，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随即被一记干净利落至极的反关节擒拿，整个人惨叫着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倒在地，脸颊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的青石板路上，再也动弹不得。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口鼻间的钳制骤然消失，云晞踉跄着向后跌倒，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扶住。

  她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呛咳着，贪婪呼吸着空气，泪水糊了满脸，视野一片模糊。

  朦胧中，她只看到一个高大如山岳的玄色背影，如同最坚固不可摧的壁垒，牢牢隔绝了她与方才那可怕的一切。

  是将军舅舅，卫铮！他……他怎么会在这里？简直如同神兵天降！

  而那个一招制敌、迅疾如风的少年，此刻已收起凌厉的攻势，猛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血色褪尽，素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或嫌弃的神情被一种近乎惊恐的震怒和后怕所取代。是表哥卫宸风！

  “云晞！”卫宸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触她，却又在半空僵住。

  “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云晞全身，看到她被扯得皱巴巴、沾了尘土的衣袖，苍白如纸的小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灰尘，还有那惊魂未定、盈满恐惧的眸子，少年眼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被父亲踩在脚下、仍在痛苦呻吟的地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卫铮回头确认了云晞的安全，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蝼蚁身上。只是脚下略一加重力道，那地痞杀猪般的嚎哭便戛然而止，只剩下濒死般的嗬嗬抽气声。

  “谁指使的？”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如同极北之地的寒风，裹挟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凛冽杀气，瞬间压过了整条街残余的嘈杂。

  不远处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伙，但刚触及卫铮的目光，便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英……英雄饶命……没人指使……是小人瞎了狗眼……贪图小小姐身上的财物……”

  被踩住的地痞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

  卫铮眼神更冷，知道问不出更多，脚尖看似随意地一挑一拨，那人便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看着坏人尽数被制服，云晞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刚才被强行压下的惊惧与劫后余生的后怕一同涌来，云晞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瘪，哭得泣不成声。

  卫铮垂眸，看着眼前这团哭得浑身发抖、小脸脏兮兮的可怜小人儿，浓黑的剑眉紧紧蹙起。

  他沉默地蹲下身，那只惯于握剑执鞭、布满薄茧的大手生硬地抬起，略显笨拙地抹去她脸颊上混着灰尘的泪痕。

  “莫哭了。”他的嗓音带着砂石磨砺般的沉硬，却刻意放低放缓，透出一种别样的安稳，“舅舅在这里。”

  短短五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锚定了云晞这艘差点在惊涛骇浪中倾覆的小舟。

  卫宸风也跟着蹲了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云晞揽到自己身侧，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肩背，为她隔开周遭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看着云晞依赖地靠着自己，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颤抖的模样，心里头一次意识到——这个他曾经觉得麻烦、瘦弱得像豆芽菜的表妹，其实只是个毫无自保之力、需要被妥帖保护起来的四岁孩童。

  【我刚刚不应该在兵器铺耽搁那么久的……要是早些来，妹妹也不至于被欺负……】

  云晞惊魂稍定，抽噎着开口：“表哥……将军舅舅……呜……晞晞找不到碧荷姐姐了……有坏人……他们捂晞晞的嘴，还要抢东西……”

  卫铮眉头锁得更紧，对身侧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亲卫领命，迅速分头去寻人并清理现场。

  卫宸风则忙不迭地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去擦云晞脸上的泪，低声安慰：“没事了，都没事了。”他顿了一会儿，别扭道，“以后……以后你再想出来玩，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出来，肯定比那些宫女侍卫牢靠。”

  【哼，小爷才不是担心你，只是最近有些懒怠了，多出来锻炼锻炼。】

  云晞吸着鼻子，看到两个人坚定守护的身影，心底那冰封的恐慌终于被一寸寸融化。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依赖地攥紧了卫宸风的衣角。

  不多时，面色惨白如纸、几乎魂飞魄散的碧荷与侍卫们被寻回，几人见到云晞无恙，先是狂喜，随即扑通跪地，连连请罪。

  卫铮并未多言，只沉声下令：“即刻护送公主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云晞疲惫地倚在碧荷怀中，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异常清晰活跃。

  方才市井间的惊险逐渐褪色，另一重更庞大的阴影浮现——那个疏勒使臣鬼祟的心声，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万寿节宴上的“赤鬃金睛兽”，城中“悦来”客栈天字三号的密谋，疏勒国意图让父皇威严扫地的算计，还有针对西夜国太子的死局……

  但与此同时，将军舅舅山岳般的背影，以及表哥的郑重承诺也让她感到安心。

  他们……好像真的开始把她当作需要纳入羽翼之下、小心庇护的家人了。

  云晞无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

  宫外的世界，有鲜活的热闹，也有猝不及防的獠牙。而有些隐藏的恶意与风暴，已然逼近宫阙，她似乎阴差阳错地，窥见了冰山一角。

  必须把听到的告诉淑妃娘娘，或者……想办法让父皇知道？

  可是，一个四岁半、刚刚从冷宫出来的公主，凭什么能洞悉敌国使臣的诡计？又有谁会相信自己呢？

  云晞望着车窗外逐渐逼近的朱红宫墙，困惑地想：“为什么自己知道的越多，就越是不清楚该往哪儿走呢？”

  母妃，大人的世界，真的好复杂哦。

  您就是为此而常常哭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