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走散

  距离万寿节还有两天。

  宫墙之外，庆典的热浪已汹涌漫溢。

  云晞几乎在睁眼那一刻，心就飞出了高高的宫墙。

  民间庆典！喧腾的锣鼓、翻飞的龙狮、摩肩接踵的人潮、空气里甜腻又陌生的食物香气……这些只在老宫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画面，即将活生生展现在她眼前。

  “娘娘，”她用过早膳，便黏在淑妃身侧，仰起的小脸上写满憧憬，“您今日……会陪晞晞一起出宫看看吗？”

  淑妃正对镜簪花，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寂寥。

  “本宫尚有些琐事需处理。你既想去，便让碧荷带几个稳妥的侍卫跟着。”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记牢了，不可乱跑，不可离人，日落前必须回宫。”

  云晞眼底的光黯了一瞬，但出宫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她重重点头：“嗯！晞晞记住了！”

  可就在云晞转身的瞬间，她听见了淑妃娘娘未尽的话语。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从踏进此地，我便知晓，外头的天高海阔、市井烟火，已与我再无干系了。】

  云晞脚步一顿，心头像被细软的针尖刺了一下。她回头望了望淑妃挺直却孤清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温良淑婉的娘娘，竟与这宫墙如此格格不入。

  “肯定有办法的，”云晞乐观地想，“等晞晞长大了，便出宫立府，把娘娘一起接出去。”

  马车辚辚碾过宫道，将重重朱门与琉璃瓦甩在身后。

  当鼎沸的人声、混杂的香气与孩童的欢笑穿透车帘涌进来时，云晞迫不及待地掀开一角。

  外面的天地，果然与四四方方的宫墙内截然不同！

  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摇，捏面人的、画糖画的、耍猴戏的、演皮影的……光怪陆离，应接不暇。人潮如织，各种声响、色彩、气味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令人眩晕的海洋。

  碧荷与两名便装侍卫如临大敌，将她护在中间。云晞起初还记着叮嘱，紧紧抓着碧荷的手，小脑袋却不安分地左右转动，看什么都新奇。

  直到，一道略显生硬、带着异域口音的心声，突兀地切入这片嘈杂——

  【汉人街市，嘈杂不堪……须得快些，莫误了与那位大人的约见……】

  云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普通汉人棉袍、头戴毡帽的男子，正低头逆着人流，快步走向一条僻静巷子。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偶尔抬头的瞬间，仍能瞥见其高挺的鼻梁与比常人更深的眼窝轮廓。

  西域人？

  如今大晟国广开国门，又遇上万寿节，胡人已不鲜见。可为何此人故意打扮成汉人模样，刻意掩饰行藏……

  云晞心头那点玩闹心思霎时被警惕取代。

  “碧荷姐姐，你看那边风车转得真好看！”她软声指着一处摊位，与那可疑男子行去的方向大致相同。

  碧荷不疑有他，护着她挪动。云晞却将大半心神都系在那个渐远的背影上，努力从那纷乱心潮中捕捉他的声音。

  【西夜国太子竟也亲至……实属意外之机……定要让那承庆帝在诸国使臣面前，颜面扫地……】

  西夜国太子？

  【西夜势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此番若能让大晟与西夜交恶，我疏勒便可坐收渔利……最好，让那位西夜太子“意外”留在大晟……这笔账，自然要算在承庆帝头上……】

  云晞心口猛地一跳。前几日零碎听来的朝臣心声里，提到过西域势力。

  西域中西夜国，疏勒国，布符国，扎底国四国鼎立，原先处于弱势的西夜国如今发展迅猛，隐隐有一家独大的架势。这局面，自然是大晟国不愿意看到的。

  但那位疏勒人的歹毒心思激得云晞一个寒颤。

  他们不仅要折辱父皇，竟还想谋害他国太子，行嫁祸之举！此计若成，战火恐怕顷刻即燃！

  她听得太过入神，脚下被石头一绊，踉跄了半步。再抬头，那身影已快消失在巷口。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就想跟过去，想听得更真切些——他们究竟要如何行事？约见的又是朝中哪位“大人”？

  “公主当心！”碧荷连忙扶稳她。

  就这瞬息耽搁，那人已拐入巷中。云晞想追，却被碧荷与侍卫拦下：“公主，那边巷深人杂，去不得。”

  云晞急得跺脚，却无计可施。然而，或许是她将全部意念都倾注于“倾听”，即便那人走远，零星的心声碎片仍断续飘来——

  【万寿节宴上……“赤鬃金睛兽”……定叫他威严尽失……】

  【城中“悦来”客栈……天字三号……这汉人街道怎么与他们的心肠一样……弯弯绕绕的。】

  赤鬃金睛兽？悦来客栈？

  云晞心头巨震，慌忙将这几个关键词死死刻入脑海。

  她正心乱如麻，思忖着那骇人听闻的阴谋，一股突如其来的汹涌人潮猛地从侧后方推挤而来，将她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原来是一支盛大的舞龙队伍正锣鼓喧天地穿行而过，围观的人群兴奋呐喊，潮水般向前涌去，瞬间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公主！抓紧奴婢的手！”碧荷惊惶的呼喊几乎就在耳畔，云晞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那近在咫尺的手指却在下一秒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隔开。汹涌的人流如同无形的、不断合拢的墙壁，硬生生将她与碧荷和侍卫们撕裂开来。

  她个子太过矮小，视野顷刻间被无数晃动的成人的腰背、手臂完全遮挡，只能眼睁睁看着碧荷那只急切伸出的手，在缝隙中绝望地晃了一下，旋即彻底被人潮吞没。

  “碧荷姐姐——！”她拼尽全力呼喊，稚嫩的声音却如同投入狂涛中的一粒细沙，瞬间被震耳欲聋的锣鼓铙钹与人群的狂热欢呼所淹没。

  待那喧嚣眩目的舞龙队伍终于蜿蜒远去，兴奋的人群逐渐散开，云晞惶然四顾，小脸煞白——周遭尽是陌生的、漠然或好奇的面孔，碧荷和侍卫们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哟，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千金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