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不为例

  云晞心头一跳，几乎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林清晏直起身，对身后随从温声道：“送三公主回钟粹宫。路上需仔细些。”

  心下却思忖：【呵，不知淑妃会如何应对。这披风不仅遮风，还烫手呢。】

  “不必……”云晞还想挣扎。

  “公主年幼，宫中路杂，万一走失，臣与淑妃娘娘都无法安心。”林清晏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臣尚需面圣议政，便不陪公主多聊了。”

  他朝云晞微微颔首，转身朝乾清殿方向走去。紫色官袍在冬日的寒风中轻扬，背影挺拔如竹，步步从容。

  云晞僵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肩上斗篷的墨香萦绕不散，仿佛还在提醒她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她明知这件披风是试探，是标记，却不得不接下。

  于礼，这是长辈的关怀，她不能推拒；于势，今日她带着丞相的披风回去，便是向宫中所有暗处的眼睛宣告——她云晞，已不再从前的冷宫弃女，而是一脚踏入权力漩涡的三公主。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后怕如冰水浇头，让她四肢发冷。她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仗着孩童身份和读心术，在深宫里四处探听的行为，是多么轻率愚蠢。

  今日撞见的是林清晏，他心思深沉，或许还会多番权衡。若是撞见皇后或丽妃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呢？

  若她们也从自己的行踪中察觉到异常，自己的行为甚至可能给淑妃娘娘和将军舅舅招来灭顶之灾。

  云晞下意识地抬手，想扯开肩上那件华贵却沉重的墨狐斗篷，指尖触及皮毛的瞬间，却又顿住了。

  不能扯。

  至少，不能在这里。

  “公主？”林清晏留下的随从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容拒绝地整理好斗篷，“相爷吩咐，务必送您回去。”

  云晞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钟粹宫的路上，她沉默异常。小脑袋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道心声。

  丞相要做什么？万寿节上究竟安排了什么？

  她听见了许多碎片——贺表、赵老先生、跌落神坛……却始终触及不到核心。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看得见影子晃动，却辨不清真容。

  这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却不知危险全貌的感觉，比直接面对刀剑更让人心焦。

  “公主，到了。”

  外人不便出入后宫，半道上，随从便将公主交给一位宫女，嘱咐她送公主回宫。

  碧荷闻讯前来迎接，脸色微白，态度恭谨地接回公主。

  她不曾多言，只是将备好的手炉塞给云晞，低声道：“娘娘已回来了，正在殿内。”

  步入殿中，暖香扑面。淑妃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先是在那件墨狐斗篷上凝了一瞬，才缓缓落到云晞身上。

  “回来了？”她放下书卷，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和。

  云晞挪到她跟前，垂下小脑袋，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怯意和不安：“娘娘……晞晞贪玩跑远了，迷了路……遇见了丞相伯伯……”

  淑妃的目光在她颤抖的睫毛和下意识绞紧的手指上轻轻掠过，不喜她这副畏缩模样，便顺手将她圈上了软榻。

  “然后呢，他遣人送你回来了？”

  “是……”

  她语含笑意，没有追问“为何去前朝”或者“与林丞相都说了什么”，只是搂着云晞微微晃着。等到她揽着自己的脖子笑出声，不再发抖了才松开。

  她朝侍立的碧荷略一颔首，吩咐道：“相爷一番心意，既送来了，便仔细收着。只是这式样不适合小姑娘穿。吩咐绣娘，按三公主的身量改一改，裁制成合身的斗篷。”

  略思量了会儿，又补充道：“先前宫里有一匹蜀锦还没用，按照林小姐的身量裁身新衣裳。”

  待碧荷退下，殿内只剩二人。淑妃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托起云晞的下巴。力道柔和，却不容躲闪。

  “吓着了？”淑妃问道。凤眸幽深，辨不出情绪。

  云晞“嗯”了一声，带着孩童心有余悸的依赖：“丞相伯伯看着和气……可晞晞心里……有点怕。”

  【小孩子，果然直觉敏锐些吗？】

  淑妃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语气听不出褒贬：“知道怕，不算坏事。林丞相那般人物，面上春风化雨，心底却未必。往后见着，恭敬守礼便是，不必刻意亲近，也无需太过疏远。”

  她话锋微转，看向云晞，“今日之事，你虽莽撞，却也不算全无益处。记住，往后若再遇到他，或听到、见到与他相关的事，无论大小，回来都要告诉我。”

  云晞听懂了话里的告诫与回护之意，乖乖点头。

  她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拽了拽淑妃的袖角：“晞晞记住了。娘娘，那斗篷……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袖角传来的轻微力道，让淑妃的指尖一滞。她垂眸，看见小手依旧因为冰冷而泛红。分明入殿也有些时候了，还不见热。

  “麻烦？”淑妃轻轻抽回袖子，换了个手炉给她，语气平淡：“一件披风罢了，算不得麻烦。你贵为公主，收下长辈的馈赠，天经地义。”

  云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殿内暖融安心，云晞蜷在软榻另一头，听着淑妃偶尔翻动书页的窸窣声，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睡着了。

  淑妃这才放下始终没看进几行的书，目光落在云晞稚嫩恬静的小脸上。

  【林清晏这个老狐狸，既然能送来披风，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行，我得给哥哥提个醒。】

  这时，崔姑姑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几桩琐事。末了，目光扫过云晞，悄声问：“娘娘，今日皇后娘娘话里话外诸多暗示，我们可要先与三公主提个醒？”

  淑妃沉默片刻，伸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高，为云晞掖了掖被角。

  “不必急于一时。”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明日再说不迟。今夜，就让她先睡个好觉吧。”

  崔姑姑会意，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淑妃独自坐在晕黄的烛影里，良久未动。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与光亮。

  她望着跳动的烛芯，忽地想起一件事。

  明明昨夜才说过“下不为例”，怎么今日……又让这小丫头留在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