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乾清门
作者:千花昼如锦
次日清晨,钟粹宫。距离万寿节还有四日。
晨光熹微时,淑妃已不在身侧。
云晞揉着眼睛坐起身,寝殿内只余淡淡的兰草香气。昨夜那些压抑的啜泣、冰凉的泪水,远得像一场模糊的梦。
宫女碧荷端着温水进来,恭谨地服侍她梳洗。
“娘娘去哪儿了?”
“娘娘一早就去给皇后请安了。”碧荷低声回话,“吩咐奴婢好生照看公主。”
云晞点点头,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瘦小、却比初见时圆润了些的小脸,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她必须去前朝看看。
用过早膳后,云晞借口要消食,独自在庭院里踱步。走了两步又说天冷,让碧荷去取手炉。
趁着钟粹宫众人忙碌,碧荷又被支开,她迅速穿过偏门,小小的身影闪入宫巷深处。
“必须去乾清门。”云晞心内盘算。
那是前朝与后宫的交界,靠近那里,便能听见往来朝臣的心声。
凭借着隔墙感知的新能力,她提前“听”到巡逻侍卫的心声,灵巧地避开一队队岗哨,如同影子般悄然靠近。
越靠近前朝,空气便愈发肃穆。当巍峨的乾清门终于映入眼帘时,云晞迅速将自己藏在一座石狮雕像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穿深绯、浅绯官袍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走过,或低声交谈,或步履匆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后宫没有的紧绷感,连风声都显得肃杀。
云晞竖起耳朵。
那些心声如潮水般涌来,杂乱纷繁,却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个话题——
【北疆军饷拖了三个月,卫将军昨日在朝上那眼神,简直要杀人……户部沈尚书又哭穷,说国库连老鼠都饿跑了,呵,谁信?】
【林相拟的新政折子,陛下压了半个月了,我看是悬……那些条陈若真施行,可是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听说万寿节宴席的采买单子,又被户部驳了三成?沈尚书这手伸得够长啊……】
云晞听得小脑袋发胀。
这些词句对她而言太过艰深——军饷、国库、新政、条陈……但她能清晰感受到朝臣们周身弥漫的焦躁、不满,像是雷雨到来前卷起的阴云。
而“林相”二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万寿节那日的贺表,听说是林相亲自拟的,字字锦绣却暗藏机锋……】
【赵老先生那边也准备妥了,就等那日……】
【咱们这位陛下啊……也该有人让他醒醒了。】
云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原以为只是丞相伯伯一人在筹谋,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张早已铺开的大网。而她的父皇,正浑然不觉地立于网中央。
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爬升。
她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曾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地嘱咐:“晞儿……母妃只愿你平安喜乐……远离是非人,莫问是非事……”
那时她懵懂,现在却好像懂了一点点。
【丞相?是了,皇帝找他议事,所以才路过这儿。】
“咦?这是哪家的小丫头?”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云晞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一位身着紫色仙鹤官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面前。他约莫二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眉眼似含春水,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午后稀薄的冬阳落在他身上,为官袍上的金线绣纹镀了层柔光,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圣光里。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随从,但任谁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春风化雨般,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云晞呆呆地望着他。
这就是众人口中那个手段了得、敢给父皇布下棋局的当朝丞相,林清晏。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清晏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他的声音似暖玉相叩,令人不自觉放松,“可是迷路了?”
云晞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他心底的声音已清晰传来——
【看这衣饰制式,是钟粹宫的人。淑妃前些日子收养的那位三公主?倒是有趣。】
只一眼,他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云晞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她努力压下心惊,扮作一个迷路的孩子,怯生生点头:“晞晞……想找御花园,走、走错了……”
“御花园?”林清晏轻笑一声,那笑声如春风拂过琴弦,却让云晞头皮发麻,“从钟粹宫到御花园,可不该经过乾清门。”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长辈关怀孩童的耐心,可云晞听出了话里的试探——迷路的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云晞的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紧。
“晞晞……不认得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半旧却干净的绣鞋鞋尖,声音越来越小,“就、就乱走……”
林清晏的目光在她鞋尖上停留了一瞬。
【鞋面磨损,却浆洗得干净。淑妃既收养了她,为何在用度上不曾更尽心?是做给旁人看,还是另有缘由?】
他心思流转极快,面上却依旧温煦:“原来如此。那臣让人送公主回去可好?”
“不、不用了。”云晞连忙摇头,几乎是本能地,极细微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晞晞自己可以……”
这个后退的动作没能逃过林清晏的眼睛。
【怕我?】他虽不自恋,却也明白自身的亲和力。【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何对初次见面的人产生这般明显的惧意?除非……她对我并非一无所知。】
他忽然伸出手。
云晞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转身就跑,万般忍耐下才让自己钉在原地。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却并未碰触她,只是在她发顶上方悬停片刻,轻轻拂去了一片枯叶。
“公主发上有落叶。”林清晏收回手,指尖拈着枯叶,笑容无懈可击,“冬日风大,公主独自在外,需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和善的长辈。
可云晞却听见了他心底冰冷而缜密的盘算——
【淑妃突然收养她,卫铮在骑射课上对她另眼相看,如今她又‘恰巧’出现在这乾清门……桩桩件件,可不像一个四岁孩童能自主为之。难道背后有“高人”指点?】
【尤其是这双眼睛……太过通透。明明本能地抗拒恐惧,却强撑着应对,方才更是一眼便认出了我。难道……有人给她看过我的画像?是淑妃吗?】
【卫铮当年突然认了个义妹送入宫中,果然所图非小。如今淑妃是寻了这丫头做马前卒?】
云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
这个人……太过可怕。
他温柔含笑的外表下,是能将人心层层剖开的锐利。短短几句话,几个眼神,他便几乎将她与淑妃、与将军那些尚未明朗的关联,以及她心底所想,推断出了七七八八。
更让云晞胆寒的是,在此之前,她从那些往来朝臣心中听到的,多是对时局的焦灼、对利益得失的权衡,或是模糊不清的观望。
而丞相心中翻涌的,却是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恨意——
【云启明,你在那龙椅上,坐得可还舒坦?】
【当年我与恩师既能将你扶上去,如今……便能让你跌下来!】
【此次万寿节,便是你跌落神坛的开端!】
那恨意如淬毒的冰锥,寒彻骨髓,却又被他完美地封印在令人如沐春风的表象之下。若非能听见心声,云晞绝不敢相信,眼前这清风朗月般的男子,心底竟充斥着滔天的恨意。
“公主脸色不好。”林清晏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狐毛斗篷,轻轻披在云晞肩上,“可是冷了?”
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清雅墨香,云晞却觉得那柔软厚实的皮毛犹如针毡。
“谢、谢谢丞相伯伯……”她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小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果然认得我。】林清晏心念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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