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魇

  不过……

  云晞想到自己今天来到小厨房的目的，心里乱乱的。

  父皇……像小太监眼里没胃口的病人，像老宫女手里那件穿旧的寝衣，像掌事宫女口中体恤将士的君主，也像将军舅舅心里那个刻薄寡恩的帝王。

  可自己仍清晰地记得他带自己看百兽园，将自己搂在怀里的慈爱模样。

  为什么自从母妃去世以后，父皇就再也没来看晞晞一眼呢？

  父皇，你究竟在想什么？

  而且，待在小厨房里收集消息的效率也太低了吧！

  自己除了万寿节的菜式还没定、有西域使臣要来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自己要去钟粹宫外看看。

  淑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灶膛里微火慢炖的咕嘟声，面团与瓷盆轻碰的闷响，还有女孩身上暖烘烘的奶香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感。

  【揉面时笨拙的模样，倒有几分像阿娘……】

  这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整个人骤然僵硬。剧烈的刺痛与负罪感涌上心头，她猛地闭了闭眼。

  【顾倾澜！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她是云家的女儿！她身上流着那狗皇帝的血！】

  【你留她在身边，是为了让她成为插向仇人心口的匕首！不是为了看她揉面团！你不应该觉得“安宁”！】

  【你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了吗？忘了哥哥们被拖出府时溅在台阶上的血了吗？！你有什么资格觉得安宁？！】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钻心的疼让她瞬间清醒。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从未存在过。

  “面没揉匀。”淑妃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听不出情绪。

  “做点心，心要静，手要稳。心里杂念多了，力气就使不到一处去。”

  她这话，像是在说点心，又像是在说别的。

  云晞抬起沾着面粉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过来，映出淑妃看似平静的容颜。

  可她听见了——听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柔软，和紧随其后、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与自我鞭挞。

  “嗯，”她乖乖点头，朝淑妃露出一个毫无阴霾、全然信赖的笑，“晞晞记住了。谢谢娘娘教我。”

  淑妃别开视线，不再看她，只侧身吩咐一旁的宫女：“晚膳添一道山药鸽子汤，给她补补身子。”

  【她得长结实些。】淑妃在心底对自己说，【将来才能派上用场。】

  可“派上用场”这四个字滚过心头时，竟莫名滞了一下，堵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夜深了，云晞站在淑妃寝殿门外，有些犹豫。

  里头灯还亮着，传来极轻的翻书声。

  她鼓足勇气，轻轻叩了门，从门缝中探进半个小脑袋。

  “娘娘……您睡了吗？前日嬷嬷讲了个鬼故事，晞晞有点害怕。”

  淑妃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几乎比她身子还大的枕头，眼神怯生生的，却又亮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

  【让她进来。她对自己越依赖信任，今后就越好使唤。】她这样说服自己。

  “……进来吧。”淑妃将书放下，移开视线，“下不为例。”

  云晞眼睛一亮，立刻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里侧蜷成小小的一团，几乎不占什么地方。

  淑妃吹熄了灯，在另一侧躺下。黑暗笼罩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寂静无声。

  可孩童轻浅温软的呼吸，还有那股干净的、带着奶气的暖香，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座冰冷空旷的寝殿。

  后半夜，云晞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惊醒。

  淑妃背对着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在黑暗中细微地发着抖。

  “不……不要……”

  “爹……娘……等等澜儿……”

  “别丢下我……”

  那不是平日里温柔含笑、心思深沉的淑妃娘娘，只是一个在梦魇中挣扎、拼命想抓住已逝亲人的小女孩。

  云晞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味道奇怪的点心，明白了淑妃眼中复杂的微光，明白了她无法自控的颤抖。

  和自己总是莫名流泪的母妃一样，大人们把自己困住了。

  淑妃被困在名为“过去”的血海，被锁进名为“仇恨”的囚笼。

  她每对自己好一分，内心的负罪感便深一寸。所以她必须惩罚自己，不断撕开略微结痂的伤疤，直到伤疤流血化脓，她也不能停下。

  因为所有已逝的亲人都还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

  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慢慢涨满了云晞的心口，压过了最初的害怕和对淑妃算计自己的不满。

  她伸出小手，越过那段冰冷的距离，覆上了淑妃冰凉潮湿的手背。

  “娘娘，”她用气音轻声说话，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雀鸟，“晞晞在呢。不怕。”

  淑妃颤抖的手猛地一顿。

  随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她死死攥住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紧绷如弓的脊背，也就着那一下下稚嫩的轻拍一点点松弛下来，压抑的抽泣逐渐化为悠长而疲惫的呼吸。

  云晞却没有再睡。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要到那个漩涡的中心去。

  到她的父皇面前去。

  不是为了半年未见的父皇，而是为了眼前这个，连在梦里都不敢放声哭泣，被仇恨蚀骨却依然会真心爱护她的娘娘。

  她得弄清楚，父皇和大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想试一试，娘娘心里生的病，能不能被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