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隔墙有耳

  翌日，二公主云瑶抱着皇后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肯去学堂。

  “母后，女儿真的没脸见人了……他们定会在背后笑我……”

  皇后被女儿哭得心软，终是松了口：“罢了，这几日便好好在宫里歇着。再过六日便是你父皇的万寿节，你可是要当众弹奏古筝贺寿的，正好静心准备。”

  二公主这才破涕为笑：“女儿一定好好练，给父皇一个惊喜。”

  皇后轻抚女儿的发顶，心里冷笑。

  【万寿节……云晞，且等着吧，本宫定会要你好看。】

  这日天气晴好，云晞照常前往弘文馆。

  晨课上，须发花白的赵老先生正讲授《礼记》，声音温和，仪态儒雅。

  云晞托着小脸，看似认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万寿节就在眼前了。】

  【林相所托，老夫必当尽力……定要叫陛下当众难堪！】

  【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这些年，也该有人让那位醒醒了，现下老夫做了这马前卒，也算是全了年轻时的心愿……】

  老先生讲得慢条斯理，心里翻腾的念头却让云晞越听越心惊。

  什么“林相所托”？什么“当众难堪”？

  笔尖一颤，宣纸上便洇开一团墨渍。

  难道……这位年近花甲，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也要害父皇？而且还是为丞相伯伯办事？

  她的小脑袋嗡嗡作响。

  将军舅舅要复仇，淑妃娘娘要复仇，现在连丞相伯伯也……

  天呐，父皇究竟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云晞想听得更清楚些。可老先生的心声时断时续，前一刻还在谋划，下一刻就混进了课堂上的诗文。同他口中讲的“之乎者也”混在一起，听得云晞晕乎乎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老先生忽然在心里喟叹一声，【老夫此生若能得见这般景象，便死而无憾了！】

  云晞猛地听见“死而无憾”，吓得小手一抖，握着的笔都拿不稳了。

  先生……先生要死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担忧地望向讲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哦，原来先生只是感叹呀。

  她悄悄松了口气，趴回桌子上，把小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唉……父皇的仇家，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将军舅舅、淑妃娘娘、丞相伯伯，现在连教书先生也……

  如果父皇真的被他们……那晞晞岂不是连爹爹都没有了？

  那以后谁来保护晞晞呢？

  不行不行！

  云晞用力晃了晃小脑袋，把那些可怕的想象甩出去。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得想办法听到更多人的心声。

  恰在此时，赵老先生忍无可忍的声音传了出来：“云晞，昨日的骑射课没运动够吗？怎么在课堂上还摇头晃脑的！”

  周围传来“嗤嗤”的笑声，云晞红了脸，默默坐直了身子。

  【粉粉的，好像玫瑰酥。】

  云晞脸颊上的热意一升再升，又羞又恼地撇开脸，心里想着：等以后晞晞发达了，就端上一碟玫瑰酥到处晃，不分给林姐姐！

  课业结束后，赵老先生捋着胡须宣布：“眼下距离万寿节还有六日。自明日起，宫中上下便会加紧筹备，三日后民间庆典也将开场。在此期间，弘文馆暂且休课。下次再见，便是万寿节之后了。”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二皇子更是喜形于色，直接乐出了声。

  赵老先生看着学生们雀跃的模样，无奈摇头：“休课归休课，莫要只顾嬉戏。万寿节上，诸位殿下皆需向陛下献礼贺寿，都需好好准备。”

  云晞自动忽略了老先生的后半句话，眼睛一亮——休课？这不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碧空如洗，此时距离万寿节还有五日。

  一大早，云晞便“咕噜”爬起来，跑去了小厨房。嘴里念叨着要做玫瑰酥，实则是找了个最热闹的角落，将小耳朵竖得高高的。

  第一个来的是送新鲜牛乳的小太监。他微耸着肩，态度恭敬。嘴里与管事的王嬷嬷搭着话，心思却飘得老远。

  【王总管的脸拉得老长，因为陛下早膳的燕窝又退了，说没胃口……这几天御膳房气压低得很，万寿节宴席的菜式改第八遍了，刘厨子都快哭了……】

  今儿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日，日头一晒，宫人的心思也懒了。

  众人在心里左一句右一句，只当自个儿在胡思乱想。却不知角落里有个小姑娘，将这些话收进心里，慢慢捋着。

  小太监刚走，一个浣衣局的宫女便来取份例炭。她手脚麻利，低眉顺眼，心里却算着自己的小账。

  【这个月的月钱该发了吧……得托人捎出宫给弟弟交束脩……钟粹宫的炭例倒是足，不像有些地方克扣得厉害……】

  她手上理着炭筐，念头又跳到别处：【说起来，前几日洗陛下那件常穿的旧寝衣，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尚服局也不说给换件新的，真不知是节俭还是……罢了，关我什么事。】

  炭筐还未理完，气氛忽地被一位匆匆而来的掌事宫女打破。她是淑妃的心腹，找了几圈没见到娘娘，便寻到小厨房来了。

  “有谁看见淑妃娘娘了吗？”

  见众人摇头，她又急匆匆地走了。

  【户部那群扒皮！娘娘想在宫里添置些陈设，单子递上去，硬是给驳回了。说是沈尚书定的规矩，超了预算一概不批……陛下这些年抠内库补军饷，倒让下头的人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

  云晞捏着面团的小手顿了顿。

  “抠内库补军饷”？好多听不懂的话，看来自己又得好好学习了。

  她还没想明白，院墙外又隐隐传来侍卫的心声，带着丝忐忑。

  【万寿节当日有西域使臣觐见，郭兄弟主动与我调值，安排我负责护卫使臣。这样体面的差事他竟往外推，里头恐怕另有文章……】

  云晞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回盆中，溅起一小撮面粉，簌簌落在她鼻尖。

  不对呀……

  从前隔着墙，那些心声总是闷闷的，像浸了水的棉花。可方才侍卫的心声像是有人贴着耳廓低语般，直直钻了进来。

  她眨了眨眼睛，又歪着脑袋听了听墙外——静悄悄的，可那侍卫心里正烦着晚上值夜时要饿肚子呢。

  呀！

  一个念头亮晶晶地冒出来，让她既有点怕，又忍不住偷偷开心。

  难道她这个奇奇怪怪、能听见别人心里话的本事……

  悄悄长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