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姐姐

  云晞垂着小脑袋，内心不屑，面上却绞着手指，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空位……好像只有林铃雨身边那个了。】

  【那位可是个笑面阎罗！上次有个世子纠缠她，转头他爹就被林相参得灰头土脸！】

  【妙啊！坐错了咱们发难，坐对了……林大小姐自会教她做人！】

  云晞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弘文馆里唯一端坐的身影上。她立刻抱着书篮走过去，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

  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云晞整理着书本，悄悄观察身旁的女孩。女孩约六七岁，穿着月白云纹锦裙，气质清冷，正专注地看着书，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正当二皇子咧嘴欲再次嘲讽时，一直静默的林铃雨忽然合上了书卷。

  “啪”的一声轻响，竟让整个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她看向二皇子，声音清澈纯净：“《礼记》有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初来乍到，连尊讳都不曾请教，便肆意喧哗，妄加评判……”

  她说到这里，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难看的二皇子，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不知礼，无以立也。”

  二皇子那张胖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书读得最差，最怕这些之乎者也。林铃雨这话，比直接骂他更让他难受。

  “你！”他想反驳，却憋不出半个字，气得呼哧带喘。

  林铃雨方才一句话，简直把大半同窗都扫了进去。

  三皇子正要打圆场，她却看向二公主的华服，忽然道：“二公主。”

  云瑶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什么。

  却听林铃雨淡淡道：“您裙角的缠枝莲绣纹，似乎勾到了案几的木质纹理上，若强行起身，恐有损这苏绣的精致。”

  二公主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缕金线勾在了木缝中。她顿时不敢乱动，手忙脚乱地解着线，先前的高傲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慌乱。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授课的翰林侍讲捧着书卷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僵着身子、满脸焦急摆弄裙角的二公主，以及面红耳赤、呼哧喘气的二皇子。

  老翰林花白的眉毛抖了抖，虽不明所以，但也看出气氛不对，沉声道：“课堂之上，成何体统！二公主，若需整理仪容，可自便。”

  二公主脸上青红交加，在宫女的小心搀扶下，憋屈地退了出去。

  始作俑者林铃雨早已重新翻开书卷，姿态娴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众人暗自心惊：丞相之女为何要维护冷宫弃女？

  此时，一道心声涌入云晞脑海。

  【新来的小公主好可爱，脸颊肉肉的，手感一定很好！】

  云晞动作一顿，悄悄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漂亮姐姐想摸我的脸！

  镇北将军府，演武场内，枪风刚歇。

  卫宸风把长枪掷给亲卫，汗都顾不上擦，就兴冲冲地坐到父亲卫铮身旁。

  “爹，今天学堂可热闹了！”他把云晞误坐林铃雨身边，以及林大小姐几句话震慑全场的经过讲了一遍，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得意。

  卫铮端着茶杯，身形如山岳般稳当，面上波澜不惊，只默默听着。

  待儿子说完，他缓缓放下茶杯，指节在黄花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一叩。

  “林相家那个丫头？”他声音沉浑，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感，“上次宫宴，她不是当着你的面，骂你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臭狗’，顺带把你老子我也编排成‘不通文墨的莽夫’吗？”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儿子身上：“林丫头那般眼高于顶，会无缘无故去维护一个刚从冷宫出来、素未谋面的三公主？”

  这话问得卫宸风一愣。他光顾着看笑话，根本没往深处想。

  卫铮不需要儿子回答。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照中拓开，极具压迫感。

  此事太过反常。

  更让他起疑的是淑妃。她入宫前曾主动服下绝子汤，明言此生不育。一个决心复仇、自断后路的人，怎会突然收养一个毫无血缘、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冷宫弃女？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突然冒出来的三公主，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能让清高才女另眼相看，能让心如死灰的义妹破例收养的小丫头……

  卫铮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中兴味盎然。

  “正好，明日宫学是骑射课，金统领前几日还邀我去指点一二。”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老子明天就去亲眼瞧瞧，那个让你淑妃姑姑和林相千金都‘另眼相看’的三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云晞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云晞被宫女仔细穿戴好，一身簇新的鹅黄骑射服衬得她小脸多了几分精神。

  淑妃款步走来，带着一身清雅的兰息。她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矮下身子为云晞理了理衣领。

  “这身衣裳很衬我们晞晞。”她目光轻缓，落点却不在云晞身上。

  【我的小侄女若是平安，应当也是这般大了。】

  云晞仰起小脸，依恋地贴了贴淑妃的脖颈，心底却因那素未谋面的小侄女微微一紧。

  淑妃娘娘素有温柔之名，待人平和，处事周正。可她的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炼狱里煎熬。

  “娘娘，”她试探地攥住了淑妃的袖角，“晞晞有点怕。”

  怕骑射课，更怕眼前这个给予她温暖的人失望。

  淑妃顺势握住她的小手，掌心温热，笑容里带着鼓励：“傻孩子，有娘娘在，怕什么？卫将军是你舅舅，自然会照拂你。到了场上，多看多学便是了。”

  【若连这点场面都经不住，日后如何堪用？】

  云晞清晰地捕捉到淑妃心底的盘算，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娘娘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

  她仰起小脸，乖巧应道：“嗯！晞晞会好好学，不给娘娘丢脸。”

  待她踏出宫门，恰逢几个宫女端着东西经过，心底暗暗埋怨着。

  【不就是一节骑射课？娘娘居然昨天就开始让我们准备膳食，试了好几道都不满意。素来不重口腹之欲的人怎么也开始挑嘴儿了？】

  【做了荤菜嫌弃腥味儿重，做了素菜又嫌弃营养不够。还给我，快把以前那个好伺候的娘娘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