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堂

  皇后随意指向多宝阁上一柄羊脂玉如意，问道：“可知此物？”

  云晞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端详片刻，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回娘娘，是……一块很好看的白石头，亮亮的。”

  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淑妃在一旁适时地“补救”，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娘娘恕罪，这孩子不识货。这是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皇后不置可否，又指着一旁冰裂纹瓷瓶中插着的几枝桂花：“那这个呢？总该认得吧？”

  云晞小鼻子轻轻抽动，嗅了嗅那清甜香气，小脸上露出纯然的欢喜：“是香香的花！可以……可以做甜甜的糕糕！”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那幅精心装裱的《松鹤延年图》就挂在一旁，皇后都懒得再指了。

  看着她这副只识吃食、不辨雅物的懵懂模样，皇后心底那点不快与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彻底的轻蔑与放心。

  就这等只知口腹之欲的资质，去了学堂，也只能是她掌上明珠的陪衬。

  她故作宽和地笑了笑：“孩子家，天真烂漫也是常情。既然淑妃妹妹坚持，那便让她去吧，多学些规矩总是好的。”

  淑妃连忙拉着云晞谢恩告退。

  事情既定，皇后自觉既拿捏了淑妃，又安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读，心头舒畅。晚间皇帝过来时，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皇帝正专注于眼前的羹汤，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此等微末小事，皇后裁定即可。”

  皇后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心头却又涌上得意——执掌后宫，最要紧的便是圣心信任。加之他提及云晞时那毫不在意的语气，更让她安下心来。

  但皇后不知道，这位看似对后宫漠不关心的君王，时常在书房里对着一块旧玉佩出神。

  而另一边，钟粹宫内。

  淑妃屏退左右，亲自将一块松子糖放入云晞掌心，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今日做得很好。”

  【潜龙勿用。待她羽翼丰满后，便是本宫最利的刃。】

  云晞含着糖，狡黠一笑，张开双臂便扑过去：“要抱抱！”

  淑妃素不喜与人亲近，下意识便要推开，却听云晞小声嘟囔：“我母妃……都是这样表扬我的。”

  淑妃伸出的手微微一怔，终究还是轻轻落在那瘦弱的脊背上，声音也放缓了些：“晞晞今日很棒，本宫为你骄傲。”

  临上学的前一晚，淑妃将云晞唤到跟前。殿内烛火温软，给她清冷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光。

  “明日去了学堂，多看多听，少言慎行，莫要主动招惹是非。”

  她指尖微顿，看着眼前这个过分乖巧的小人儿，终究多提点了一句：“若真遇到避不开的麻烦，便去寻三皇子身边的伴读卫宸风。他是镇北将军的独子，按礼，你该唤他一声表哥。”

  当年她流离失所，将军看她貌美且有才情，是枚送入宫中搅动风云的好棋子，便出手相救，认作义妹。凭着这层关系，再加上自己的手段，她才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站稳脚跟，升至妃位。

  【这丫头还算听话。若在学堂里被欺负得狠了，畏首畏尾，反倒不美。卫家那小子性子是浑了些，护个短还是能的，总不至于耽误了我的正事。】

  云晞仰着小脸，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乖乖应道：“晞晞记住了，谢谢娘娘。”

  镇北将军……表哥？

  她心里默默记下。

  淑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我那好义兄……至今还当我是一个家破人亡、全凭他施舍才活下来的孤女，一心盼着我在这宫里与他里应外合，报那鸟尽弓藏之仇。】

  她心底冷笑，【狗皇帝，大将军刚击退突厥人，你便收他兵符，分拆他麾下将士。难道你还指望这群在沙场饮血的男儿，永远在你面前俯首称臣吗？】

  云晞听着这汹涌的恨意，小手在袖中悄悄蜷紧。

  什么？原来将军舅舅也要复仇？父皇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晞晞了？不行不行，晞晞一定要努力自救！

  次日，云晞穿着新衣来到学堂，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她一眼就看到了三皇子身侧的少年。约莫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面容尚带稚气，却已能窥见日后风采。

  这定是卫宸风表哥了。

  云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挪过去，露出一个自认最乖巧无害的笑容，“表哥……”

  谁知她话音未落，卫宸风便虎目一瞪，脸上明晃晃写着“又来了”三个大字。他不耐烦地冷哼一声，脑袋一扭，直接甩给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哼！果然跟那个二公主一样，被小爷我卓尔不群的风姿所迷，想方设法来套近乎！女人，真是麻烦！】

  少年清亮又带着十足傲气的心声，清晰地钻进云晞耳朵。

  云晞：“……”

  她看着卫宸风那副“尔等凡人莫挨老子”的姿态，听着他过于自信的内心独白，小小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只是……想打个招呼，为未来可能需要的“帮助”铺垫一下啊。

  这位表哥……云晞在心里直嘀咕，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

  她赶紧把“以后请多关照”这样的话咽回肚子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学堂里还是得靠自己。

  她捏了捏小拳头，心里那点“找个靠山”的小火苗，“噗”一下熄得干干净净。

  她这“碰壁”的行为落在其他宗室子弟眼中，顿时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坐在前排的二公主穿着最时新的苏绣锦裙，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挑剔地将云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新衣裳？料子普通，绣花也俗气，淑妃也就这点眼光了。瞧着瘦瘦小小的，还没御花园的海棠经得起风雨。】

  自觉从出身到气度都已碾压对方，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收回视线，姿态怜悯又轻蔑——仿佛多看云晞一眼，都会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云晞默默捏紧了小拳头。

  哼，二姐姐居然说话那么难听，再也不跟你好了！

  旁边的二皇子，丽妃的宝贝疙瘩，一见云晞就乐了，扯着嗓子怪笑两声：“哟嗬！这不是御花园里那个小乞丐吗？怎么，乞丐也要上学堂认字了？认得讨饭的‘讨’字怎么写吗？”他声音响亮，引得几个趋附他的宗室子弟也跟着低笑起来。

  三皇子端坐着，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他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二皇子的喧哗，对云晞客气地招呼道：“三妹妹来了？不必拘礼，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便是。”

  【哪来的野丫头，也配登这大雅之堂。】他心底鄙夷，【母后说得对，面上功夫需做足。随便坐？呵，这学堂的规矩，岂是你能懂的？待会儿自有你的难堪。】

  他这话看似解围，实则给云晞出了个难题。

  哼，笑得再好看，也还是那只爱汪汪叫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