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将军

  弘文馆后的演武场，今日气氛格外不同。平日里散漫的宗室子弟们今日都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不时瞟向场边。

  原因无他，场中矗立着一座“铁塔”。

  镇北将军卫铮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魁梧挺拔，如同山岳。

  他仅仅往那儿一站，周身那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便压得人不敢喘气。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族子弟无不脊背一僵，纷纷垂下了头。

  【一群没经历过风雨的娇花嫩草。】卫铮心底嗤笑一声，【尤其是狗皇帝的两个儿子，看着就碍眼。】

  “卫将军。”授课的金统领恭敬行礼。

  卫铮略一颔首，声如洪钟：“今日学习射术。射术首要的便是‘稳’字，弓都端不住，还谈什么准头？”

  说着，他信手抄起兵器架上的制式长弓。那需要少年双手才能拉开的硬弓，在他掌中竟如玩具一般。只见他臂肌微绷，弓弦应声张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嗡！”

  他随意松弦，一声震响惊得几个胆小的孩子齐齐缩了脖子。

  卫铮心下冷哼。

  【威风也耍了，该会会那小丫头了。】

  他目光一转，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那抹格外显眼的鹅黄色身影上。

  云晞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小身板几不可查地一僵。

  果然，卫铮下一刻便点了她的名：“你，出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云晞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卫宸风站在学生堆里，小脸一垮。

  【爹怎么专挑这豆芽菜下手？待会儿要是吓哭了，岂不丢尽了学堂的脸面？】

  云晞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到场中。

  “拿弓。”卫铮随手拿了一把孩童用的沉木弓，往前一递。

  弓的设计考虑了孩童的身量和力气，可参照的是七岁男童，足有二十斤重。云晞小小的身子被弓压得一晃，她憋红了小脸，才勉强没让弓脱手。

  【连张弓都拿不稳。】卫铮看着这摇摇欲坠的小团子，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拉开试试。"

  云晞将弓尾抵在地上，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弓弦，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拉。

  她小脸憋得通红，细胳膊抖得厉害，可那弓弦只是轻轻颤了颤，纹丝不动。

  【力气小得可怜。】卫铮冷眼瞧着，【不过这架势倒有模有样，没瞎使劲。眼神也亮，没有畏难哭闹。】

  他原打算随便刁难一下就走，这会儿却改了主意，仔细叮嘱。

  “力气差是底子没打好。”卫铮语气虽厉，却不似先前冰冷。

  “从今天起，每日站桩半个时辰，双臂平举一刻钟。坚持下去，力气自然就有了。”

  云晞松开弓弦，小胸脯微微起伏。她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认真望着卫铮，软声应道：“谢谢将军舅舅，晞晞记住了。”

  这声“舅舅”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试探的亲近。

  卫铮眉峰微动，对上那双清澈见底、不带半分讨好或畏惧的眼睛，心里因淑妃反常举动而起的那点疑虑，竟莫名散了几分。

  【倒是个不娇气、肯听话的。】

  他大手一挥：“归队吧。”

  卫宸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八岁就能拉开五力弓，在同龄人里已是拔尖，可父亲从未这般耐心指点过他！

  此刻见父亲竟容许那小豆芽菜喊“舅舅”，少年心头酸水直冒。

  【凭什么！我才是你亲儿子！我箭术这么好你从不夸，她连弓都拉不开，你倒让她喊舅舅？！】

  云晞闻言撇了撇嘴。这憨表哥，对自己父亲真是盲目崇拜，连刻意刁难和耐心教导都分不清。

  一旁的二公主云瑶早就注意到卫宸风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竟是在看那个刚从冷宫出来的云晞！更让她气恼的是，连卫将军都对那小废物另眼相看。

  自幼被帝后捧在手心长大的二公主何曾受过这般冷落？她今日特意换上最精致的骑射服，原想着定能吸引风哥哥的目光，谁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不起眼的小丫头夺了去！

  恰在此时，轮到二公主练习射箭。她满心不甘，搭箭的姿势都带着怒气。

  眼尾扫过不远处那个碍眼的鹅黄色身影，她忽然勾起嘴角，手腕不着痕迹地一转——箭尖看似对着箭靶，实则已悄悄偏向了云晞的方向。

  【敢抢本公主的风头？让你当众出丑，看谁还多看你一眼！】

  云晞正想着找林姐姐玩，结果听见二公主充满恶意的心声。她吓得小脸发白，本能地往身旁一躲——正好缩到卫铮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卫铮何等人物，二公主那点小动作在他眼里无所遁形。他脸色骤沉，厉声喝道：

  “二公主！箭矢无眼，你把箭尖对准同窗，是想做什么？！”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炸得整个演武场瞬间死寂。

  二公主被这一声怒喝惊得手一抖，羽箭"啪"地落地。

  她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惊诧、鄙夷，甚至还有人掩嘴偷笑。

  自幼被捧在手心的她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脸上顿时如同火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对身边的侍卫喊：“回宫！本公主要回宫！”

  说罢便捂着脸跑了。

  卫宸风盯着二公主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都怪这个惹事精！我新练的连珠箭还没展示呢，这下父亲更顾着那小豆芽菜了！】

  果然，卫铮低头看向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小团子。

  战场上护犊子的本能被勾起。他生硬地弯下腰，嗓音不自觉放软，带着粗粝的柔和：“吓着了？”

  云晞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小嘴紧紧抿着，却倔强地摇头：“晞晞不怕……”

  她悄悄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饴糖塞进将军掌心，糖块被捂得温热，“谢谢将军舅舅保护晞晞。”

  云晞暗暗心疼，这是漂亮姨姨送给自己的糖，最后一颗呢，一直没舍得吃。

  那软软的小手碰触掌心的刹那，卫铮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这小丫头……】

  他捏着那颗快要化开的糖，再看她感激的眼神，心头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沉默片刻，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生涩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