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钟粹宫

  第二日，钟粹宫派来的嬷嬷便到了冷宫。

  那嬷嬷面容刻板，眼神如同古井，不见半分活气。她略略一扫这破败宫室，便将目光落在云晞身上。

  “三公主，请吧。莫让娘娘久等。”

  云晞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小手死死攥住彩月的衣角，指节都发了白。

  漂亮姨姨是后悔了吗？想来想去还是要“开刀”？晞晞会像小鱼那样躺上一块木板吗？

  彩月担忧地看向三公主，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扑通”一声跪在那嬷嬷面前：“嬷嬷！公主年纪小，离不得熟悉的人，奴婢愿跟着去钟粹宫当牛做马，只求能继续伺候公主！”

  那嬷嬷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直得像一把钝刀：“钟粹宫的规矩，不养闲人。至于伺候公主的人选，娘娘自有安排，岂容你一个奴婢置喙？”

  彩月浑身一颤，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她含泪蹲下身，声音哽咽：“公主，淑妃娘娘是宫里出了名的善人，您到了那儿，记得乖巧一点，不要闹事。”

  出了名的善人？云晞内心泪流满面，彩月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云晞用力抱了抱彩月，便被那面无表情的嬷嬷半牵半拉，带离了这片囚困她半年的四方天地。

  钟粹宫与冷宫，确是云泥之别。

  殿内暖香融融，陈设雅致。淑妃斜倚在软榻上，目光似浸了水的软绸，无声无息地将云晞从头到脚润了一遍。

  “来了？”她声音如金珠碰玉，自带一股贵气。

  【是块璞玉。就是不知内里是美玉，还是顽石。】

  云晞听到这心声，小身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淑妃朝身旁宫女略一颔首。宫女端上一个紫檀描金漆盒，内里是几样玲珑点心，并一碗热气袅袅的牛乳。

  “走了这半晌，该饿了。尝尝合不合口味。”淑妃语气温和，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拂开浮沫。

  【黄连粉取其苦，盐粒扰其味。用吃食来测试小孩子的心性，再好不过】

  云晞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小脑袋里警铃大作。她依言伸出小手，先捧起那碗牛乳，小口抿了一下。

  咸涩之感瞬间漫过味蕾。

  她动作极细微地一顿，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如淑妃预想的那般放下杯盏，反而顺从地又喝了两口。接着，她拿起一块芙蓉糕，轻轻咬下一角。

  苦涩味在口中炸开。

  呜呜呜，这就是哑巴吃黄连吗？真该让彩月姐姐也尝一尝。

  云晞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将那口点心咽下。仰起小脸，天真道：“娘娘，这点心与牛乳的味道好生别致，是近来宫中出的新品吗？”

  淑妃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倒是个能忍的，是个可塑之才。】

  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新品？倒是没听说过。许是底下人不当心，弄混了调料。委屈我们晞晞了。”

  她挥挥手，让人撤下东西，换了新的上来。

  云晞这才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起来。

  心里却有些羞赧。

  哎呀，漂亮姨姨怎么总是偷偷夸人——现在就给晞晞再来十斤黄连！

  待她用完，淑妃亲自用浸了温水的软帕，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状似无意地问道：“晞晞可想上学堂？与你那些哥哥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

  【若要把云晞往高处推，学堂是非去不可的。若她畏难不敢去，或愚钝不可教，便只配在钟粹宫中当只猫儿狗儿，逗闷子的玩意罢了。】

  云晞心里猛地一沉！

  不去的话，连人都当不成了？

  她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淑妃华美的衣袖，眼中迸发出真切的渴望：“想！娘娘，晞晞想学读书认字！”

  淑妃看着她眼中灼灼的光彩，满意地笑了。

  “好，那便去。好好学，给娘娘争气。”

  【识文断字，明理通辩，方能……执子入局。狗皇帝，你且看着，你的血脉，将会成为刺向你最锋利的刃。】

  云晞看着淑妃温柔笑容下那冰冷的杀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漂亮姨姨，晞晞很感激您把窝从冷宫里接出来，还送窝去学堂。但有些事情，晞晞是不会做的！

  淑妃既已决意培养云晞，送她入学堂便是第一步。她心知皇帝子嗣不丰，多一个公主进学于他而言不过添个名字，关键在于皇后那边。

  皇后与丽妃近来势同水火，正是机会。

  淑妃略施小计，让丽妃在赏花宴上当众出了个大丑。裙衫染污，珠钗歪斜，偏还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对着身边伺候不力的宫人发作。丽妃气得跳脚，在宫里当了好些日子的笑料。

  皇后看到丽妃吃瘪，心下大快，看淑妃更满意了几分。淑妃见火候已到，便顺势提起：“皇后娘娘，云晞在冷宫待了半年，原应该开蒙的年纪，却还大字不识一个。臣妾想着，让她去学堂沾些书香，学些规矩，免得将来行差踏错，堕了皇家颜面。还望娘娘成全。”

  皇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浮叶，故意拿乔：“妹妹心善，本宫知晓。只是学堂里皇子公主们皆已开蒙，她一个全无根基的去了，只怕格格不入，平白惹人笑话。”

  淑妃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语气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不经意的炫耀：“娘娘顾虑的是。只是这丫头看着怯弱，内里却灵慧，前两日臣妾不过随口念了句诗，她竟默默记下了。臣妾是怕……若是埋没了这份天资，倒是可惜。”

  【灵慧？天资？】

  皇后心底顿时涌起一股不快。一个冷宫弃女，能有什么天资？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哦？妹妹既如此说，不如叫来让本宫瞧瞧。若真是个可造之材，本宫自然成全。”

  【若是个愚钝的，我还能卖个人情。若真有点小聪明……哼，那我可得给她按下去！】

  淑妃自是应下，吩咐宫人去带云晞。她心里门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云晞必须藏拙。】

  云晞被带到皇后宫中，规规矩矩地行礼。今日之事，淑妃已提前叮嘱过。她听到皇后的心声，小脑袋瓜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什么愚钝聪明的，反正姨姨说了，晞晞今天装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