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狗

  淑妃将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吓着了？”

  云晞内心疯狂点头，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母妃说过，面对猛兽时，奔逃是最蠢的做法。

  在淑妃审视的目光下，云晞没有去接那块令人垂涎的糕点。而是仰起小脸，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淑妃细长的凤眸。

  “娘娘，您是不是……也觉得晞晞很可怜？”

  “嗒。”像有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淑妃心湖。

  【……什么？】淑妃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滞。

  云晞不等她回答，只用目光缓缓扫过淑妃精致的护甲、华美的银狐裘斗篷，最后落回自己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袄上。

  她掰着自己小小的手指，一件件数着：“嬷嬷送饭的时候，宫女姐姐偷偷哭的时候，还有刚才那两位哥哥靠近我的时候。”她目光平静，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他们看晞晞的眼神，都和您现在好像啊。”

  “就像在看一件……很轻很轻，可以随便丢掉的东西。”

  哼，其实他们说的话也难听！就连漂亮姨姨都说晞晞是小废物。但是看在姨姨帮过窝的份上，窝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千万不要拿晞晞开刀！

  空气骤然凝固。

  淑妃凝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她的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明明身处其中，却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淑妃递出点心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沉吟片刻，不答反问：“刚刚两位皇子打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弱者只配让人可怜，让我来听听你的答案吧。】

  云晞略歪着脑袋，回答道：“老虎打滚，叫人心生畏惧；猫儿打滚，叫人心生喜爱；那娘娘您说，野狗打滚，我该想什么呢？”

  父皇之前在百兽园里放了两只野狗，为了一点点肉就滚成一团，和刚刚的哥哥一模一样！

  “哈。”

  淑妃短促地笑了一声，收回了拿着糕点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收回了脸上的假面。

  她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狗皇帝三女儿”这个身份，真切注视着云晞本人。

  【不像……一点也不像她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的母亲。】

  淑妃心中的杀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欣赏。

  恰在此时，彩月惊慌跑来，扑通跪地，打破了寂静。

  “娘娘恕罪！奴婢一时疏忽，若三公主不慎惊扰娘娘凤驾……”

  【坏了坏了，不是说好在廊下等吗，怎么和淑妃凑到一起了？认错吧，只要我跪的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带回去，好生照看。”淑妃打断了彩月未说完的话，挥挥手便让她们退下了。

  看着云晞被带走，淑妃坐回椅中，摩挲着那块未送出的糕点。

  【好一个“很轻的东西”。】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居然能有这等见识。

  自己一个后宫嫔妃，又无子嗣，在宫中确实有些独木难支。或许……抚育一位公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日下午，皇后宫中。

  淑妃捧着茶盏，语气轻柔如常，眼底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娘娘，臣妾今日在御花园，瞧见三公主了。那孩子瘦得可怜，躲在角落里，眼神怯生生的……臣妾瞧着，便想起自己入宫多年也无所出，心里实在酸楚。”

  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婉：“臣妾斗胆，想求娘娘一个恩典。能否让臣妾将云晞收到膝下，做个伴？也算全了臣妾一点念想。”

  皇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丽妃近日仗着陛下宠爱，行事越发嚣张跋扈，本宫正需寻个得力的帮手。况且云晞这丫头在冷宫磋磨了半年，性子怕是早已磨平，掀不起风浪。今日全了淑妃这个请求，也算卖个人情。】

  “妹妹快别这么说，你能有这份心，是那孩子的福气。”皇后笑容慈和，“此事本宫记下了，晚些便同陛下提。”

  晚膳时分，皇后寝宫。

  帝后二人默默用膳，席间只闻杯盏轻响。二人用膳完毕后，皇后起了话头。

  “今日淑妃妹妹来请安，瞧着精神不济，臣妾细问才知，她是在宫中没个一儿半女相伴，心中郁结。”

  “臣妾想着，三公主已在冷宫待了半年，总需有人照看。淑妃性子柔善，又无子嗣烦扰，由她抚养确是上佳之选……”

  谁知话未说完，皇帝眉头骤然锁紧，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准。”他语气生硬，不容置喙，“淑妃身子弱，不宜操劳。此事休要再提。”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心思电转间，语气愈发温顺：

  “陛下体恤妹妹，是妹妹的福气。只是……丽妃妹妹前几日还同臣妾说笑，道宫里冷清，想要个女儿承欢膝下呢。那孩子放在冷宫终是不妥，既然淑妃不宜抚养，不如就让丽妃……”

  “够了！”皇帝倏然打断，眉宇间染上明显的不耐与躁郁，“既然淑妃想要，就让她养着吧！此事不必再议！”

  皇后接连被驳了两次面子，脸上一片火辣。她深深低下头，恭顺道：“是，臣妾明白了。”

  然而她眼底，却藏着淬了毒般的怨恨。

  【身子弱的哪是淑妃！半年过去了，皇上居然还对兰嫔念念不忘！云晞，你且等着，我有的是磋磨你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