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读心术

  云晞觉得自己快死了。

  骨头缝里透着冷，喉咙里却像含着火炭。

  就在她意识快要散架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锥子一样扎进她的脑海：

  【这病秧子怎么还不咽气？灌完这碗药，丽妃娘娘的十两雪花银就能到手了！这破冷宫，老娘早就待不下去了！】

  云晞一个激灵，勉强睁开眼。

  是李嬷嬷！她端着药碗，脸上笑得像朵老菊花，但嘴巴根本没动！

  可那声音……分明是她的！

  没时间细想，李嬷嬷已经捏着她的下巴，要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灌进来。

  “不……不喝……”云晞用尽力气挣扎，小手一挥！

  “哐当！”药碗摔得粉碎。

  “小贱种！找死！”李嬷嬷面目狰狞，扬手就打！【正好！打死算病死的！】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厉喝，管事陈嬷嬷沉着脸出现。她目光一扫碎碗和云晞胳膊上的青紫，心下冰冷。

  半年前，三公主失了母妃之后，便被送来了冷宫。旁人或许以为三公主是冷宫弃女，任人磋磨，但她可看得真真儿的——皇帝几年前对兰嫔和三公主宠溺呵护的劲儿，可是连皇后也没有得到过的！

  【皇后这就等不及了？用虎狼药害三岁娃娃？真死在这儿，老身也得吃挂落！】

  “李嬷嬷虐待皇嗣，拖下去，重打三十，撵出宫去！”

  李嬷嬷顿时面如土色，被两个粗使宫女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李嬷嬷离开后，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云晞沉重的呼吸声。

  陈嬷嬷看了眼床上快烧糊了的小人儿，眉头能夹死苍蝇，对身后面容稚嫩的小宫女吩咐道：“彩月，今后你负责照料三公主起居。”

  “是、是！”彩月吓得一哆嗦，苦着脸应下。

  【完了完了！我才入宫两个月，怎么就直接伺候公主了？还是这种……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公主！】

  云晞迷迷糊糊间，感觉一个凉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她努力想睁眼，却只掀开一条细缝，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笨拙地给她擦手。

  【呜……烧怎么还不退啊？公主的脸好红，会不会烧傻掉？】

  【按理说，给公主请太医前要过问管事嬷嬷……不管了！拼着被打板子，我也得去请太医！不然这就是条人命啊！】

  彩月一咬牙，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许是傻人有傻福，她竟真在宫道上撞见了正要下值的太医。

  一到地方，林太医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造孽啊……这地方比柴房还不如。金枝玉叶？草芥都不如！】

  等他看到床上那个瘦得眼眶深陷、小脸烧得通红的娃娃时，心尖都颤了。

  【唉，罢了，就当积德。冷宫的孩子，也是条性命。】

  他屏息诊脉，越诊脸色越沉。

  【风寒入体，惊惧交加，底子亏得像破麻袋！这是遭了多少罪！】

  【不下猛药吊不住命了！】

  几剂苦得云晞灵魂出窍的药汤灌下去，又扎了几次让她像小刺猬似的金针，那要命的高热，总算渐渐退了。

  几天后，云晞悠悠转醒，还没看清东西，就听见旁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她偏过头，看见彩月歪在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云晞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气音：“水……”

  彩月“唰”地惊醒，看到她睁眼，先是愣住，随即嘴巴一扁，“哇”地哭出来：“公主！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云晞：……看来这个姐姐，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心肠是好的。

  又养了几日，云晞在彩月“填鸭式”的投喂下，终于能靠着被子坐起来，小脸也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小圈。

  更重要的是，经过她这几日的小心求证，云晞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她真的能听见别人心里话！

  母妃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晞晞得了这个能力，算不算捡了大便宜！

  这天，彩月准备去领份例。刚起身，衣角就被一只带着肉窝窝的小手拽住了。

  云晞仰起养出了点奶膘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细声细气地央求：“彩月姐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呀？晞晞也想去看看~”

  彩月看着她病后初愈、愈发显得可怜可爱的小脸，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蹲下身，仔细给云晞理了理半旧的小袄，柔声叮嘱：“那公主千万要乖乖的，不能乱跑，好不好？”

  “嗯！晞晞最乖了！”云晞用力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彩月的手指。

  两人出了冷宫，没走多远，便有一阵清冽的冷风送来幽香。云晞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小脑袋不由自主地偏向御花园的月洞门，小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彩月看她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心里一酸。

  “公主，您就在这廊下等着，千万别走动，奴婢快去快回。”她指着不远处一条避风的回廊，再三嘱咐。

  “好。”云晞嘴上应着，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黏在那些正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上。

  彩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晞起初还老实站着，可那梅花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她想着，就靠近一点点，只看一眼……小脚丫不由自主地，便往那月洞门内挪去。

  刚绕过一丛枯败的花木，就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两个穿着华丽锦袍、约莫七八岁的少年正梗着脖子对峙，像两只斗鸡。周围几个宫女太监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阻拦。

  【大哥死了，我就是父皇长子，母妃说了，这太子之位迟早是我的！老三这个碍眼的，看小爷日后怎么整你！】

  【我母妃是皇后！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子！二哥这蠢货，等我掌了权，立刻把你流放三千里！】

  两道充满恶意的少年心声猛地扎进云晞耳朵里。

  她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还没动，又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像玉磬轻敲，带着事不关己的悠然。

  【吵了半日，倒是动手啊。光打雷不下雨，平白浪费我的阳羡茶。】

  云晞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赏梅亭里，坐着一位妃子。

  身着淡雅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正捧着暖炉，姿态娴静地赏着亭外红梅。

  她容貌极美，气质温婉如水，旁边只侍立着一个眉眼低垂、气息沉稳的宫女。

  【打起来才好，最好见点红，让陛下也瞧瞧他这两个“好儿子”的英姿。】

  那妃子心里这般想着，唇角却弯起一抹恰到好处、堪称“温柔”的浅笑。

  云晞见她模样和善，心里想法却这般恶毒，不由打了个激灵，后退了一小步。

  可她刚一动，脚下枯枝就发出“咔嚓”轻响。

  “哪来的小野种？”二皇子猛地转头，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她，“御花园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三皇子立刻挂上假笑，阴阳怪气：“二哥眼花了？这分明是哪个宫门口迷路的小乞丐吧？”两人瞬间调转枪口，朝云晞围了过来。

  【正好一肚子火没处撒！】

  【拿这没人要的小废物出出气，踹两脚她肯定也不敢告状！】

  这些话让云晞浑身发冷。

  她攥紧了小拳头，步步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假山石。

  【啧，这就被吓住了？左边有块松动的石板，要是她能反击踩上一脚，溅那假惺惺的老三一身泥，那便有趣了。】

  凉亭里，淑妃小口啜饮，看戏看得饶有兴味。

  云晞眼睛倏地亮了！

  收到！谢谢漂亮姨姨！

  她依言往左退去，小脚果然踩到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这时，三皇子已不耐烦地伸手要来揪她衣领。

  云晞瞅准时机，看似慌乱地一跺脚——

  “噗——！”

  一股污水泥浆精准泼溅而出，瞬间染脏了三皇子精致的袍摆！

  “啊！我的新袍子！”三皇子气得跳脚，瞬间把云晞抛到脑后。

  【完了！这身新衣是母妃才赏的，若是她知晓我与二哥争执还弄成这样……】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装作不小心扭了脚，哎哟一声，整个朝二皇子扑去！

  “你干什么！”二皇子猝不及防，被他扑得踉跄，两人顿时在雪水泥泞里滚作一团，扭打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凉亭里，淑妃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云晞精准踩中石板的小身影，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巧合？这小东西……倒有几分运气。】

  云晞见无人再留意自己，立刻像只灵活的小猫，嗖地溜向赏梅亭——母妃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远离是非，明哲保身，她向来学得很好。

  她刚在亭前站稳，淑妃已放下茶盏，扶着婢女的手悠然起身。

  “两位殿下都是天潢贵胄，却在御花园里滚作一团。若让是让人瞧见，传进陛下耳中，怕是不美吧？”

  二皇子和三皇子动作猛地一僵，狠狠互瞪一眼，却终究没敢再闹，悻悻离去。

  危机解除，云晞刚松了半口气，淑妃已款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小人儿。

  【这孩子……眼睛倒是干净，像她母亲。就是太瘦小了些。】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在云晞心里冒头，便有心声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瘦小又如何？狗皇帝诛我全族那日，可曾顾念老人与孩童！他的孩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先从这个最好拿捏的小废物开刀！】

  最、最好拿捏的小废物？！

  云晞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