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下江南
作者:西北野狼王
帝王沉怒的嗓音,宛如三九寒天里骤然崩裂的冰棱,狠狠砸落于金銮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震得殿内明黄的盘龙流苏帐幔簌簌轻颤,连带着殿角悬垂的鎏金铜铃,都发出一阵细碎而惶恐的叮当声,在偌大的宫殿里盘旋回荡。
赵睿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之上,案角那只盛着雨前龙井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在描金托盘里滴溜溜连连打转,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搅得满殿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滔天怒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挺直的脊背,都因这极致的愠怒而微微发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淬了万年寒潭的冰霜,冷冽得能将周遭的空气冻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将皇后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可迈出冷宫半步!”
肃杀的旨意穿透层层雕花殿门,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长廊之上,惊得廊下值守的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心头猛地一凛,个个敛声屏气,垂首躬身,连头都不敢抬得更高些,生怕触怒了殿内那位盛怒的天子。
不过须臾,几个身着暗纹白衣的太监便匆匆推门而入。他们低垂着头颅,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脚下的皂靴踩在金砖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脚步轻缓却又迅疾,朝着殿中那铺着明黄色云锦软垫的凤椅,躬身趋步而去,枯瘦的手指微微探出,便要去搀扶端坐其上的刘皇后。
刘皇后端坐的身子骤然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血色刹那间从她白皙的脸颊上褪得干干净净,那张素来被人盛赞“芙蓉不及美人妆”的脸庞,霎时惨白如纸,连唇角那点精心描绘的胭脂,都显得格外刺目,恍若雪地里溅落的一点红梅,透着几分凄惶。
她慌乱地抬眸,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惊惶,目光直直地望向身侧稍矮一些的凤座上的太后李静,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惶急的求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死死咬着唇,未曾发出半分哀恳。
“慢着!”
就在太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皇后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凤凰的刹那,李静终于缓缓出声。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历经数十年宫闱沉浮沉淀下来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轻飘飘三个字,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几个太监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指尖离那片云锦不过分毫,却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众人顿时进退维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簌簌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赵睿瞥见李静沉凝的脸色,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眸子,稍稍敛去了几分戾气。他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斥退众人,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怒:“你们都先下去吧。”
太监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俯身跪地,磕了个响头,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大殿退了出去。
厚重的朱红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殿外的喧嚣,也将那份弥漫在廊下的惶恐一并关在了门外。
可殿内的气氛,却非但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凝滞,连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母后。”
赵睿转过身,对着李静躬身行礼,眉宇间攒着一丝化不开的困惑,他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您方才出言阻止,是何用意?皇后此番勾结魔教,祸乱江南,犯下的乃是滔天大错,依律本就该打入冷宫。儿臣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静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葱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杯身绘着的缠枝莲纹细腻温润,映着她沉静的面容。
她的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淡淡开口:“皇帝,哀家知道皇后有错,后宫干政,本就是朝堂大忌。可事出有因,还请皇帝看在哀家的份上多多宽恕。此事既是由她而起,倒不如将这烫手山芋交给她,让她戴罪立功,也算是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戴罪立功?”
赵睿眉头紧锁,眉心的褶皱愈发深重,他愈发不解,索性往前一步,再度躬身,语气急切地追问:“还请母后明示,您的意思是……?”
李静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而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哀家的意思是,让皇后亲自下江南,去平定胡三那伙乱贼的暴乱。不知皇帝,意下如何?”
“万万不可!”
赵睿几乎是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置信,惊得连后退了半步,龙袍的衣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微风。他急切地辩驳道,语气里满是焦灼。
“母后,此事断断行不得!皇后乃一国之母,万金之躯,身份尊贵无比,怎能轻易离宫涉险?江南如今乱作一团,匪患猖獗,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凶险万分。万一她的身份被人识破,岂不是要惹来天下人的耻笑?更甚者,会深陷险境!”
李静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倒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她缓缓抬手,理了理衣袖上垂落的珍珠络子,那些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殿内的烛火,泛起细碎的光。
她语气从容不迫,带着十足的把握:“皇帝,你倒是忘了,你的皇后,并非寻常的深宫娇养的女子。她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论起朝政,辅佐刘太后处理朝政多年,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半分差池。
论起武功,她更是江湖上凤毛麟角的高手,一柄流云剑使得出神入化,纵横江湖罕逢敌手。
未入宫之前,她在江湖上素有‘江湖第一美人’的美誉,威望丝毫不亚于朝堂上的肱骨之臣。有她亲自出马,区区胡三,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茶香袅袅,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的神色愈发温和,语气却愈发从容,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退一步讲,即便她的身份暴露了,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还有人敢对当今皇后贸然出手?
就算真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及朝廷的雷霆之怒,也要顾及那坐镇江湖的飘渺宗宗主柳青山。
世人都知柳青山极为护短,当年为了护着师门故人,连先帝的面子都敢驳。皇后作为他的关门弟子,若有人敢对她不利,岂非自寻死路?”
“可……”
赵睿喉间的话刚起了个头,未尽的言辞便被李静投来的目光生生截断。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似是裹挟着经年累月的宫闱智慧与朝堂权谋,轻轻一瞥,便让他到了嘴边的劝阻尽数凝在舌尖。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那些满含担忧的话语咽了回去,眉宇间的焦灼却分毫未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翻涌着挥之不去的顾虑。
李静缓缓敛回目光,指尖依旧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里添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提点。
“皇帝,就让她去吧。你可还记得,皇后本是江湖儿女,一柄流云剑闯荡四方,快意恩仇,何等潇洒快意。
若非刘太后提拔,若非皇后心悦于你,甘愿为你洗手作羹汤,她又怎会甘愿敛去一身锋芒,困在这红墙宫苑之中,做这十几年的笼中雀?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正好让她去走一走,散散心也好,权当是偿了她这些年囿于深宫的遗憾。”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了赵睿的心坎上。他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那暮色如同浓墨,晕染了整片天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初见时的模样。
那时的皇后,一身素衣,仗剑立于青山之巅,衣袂飘飘,眉目间尽是江湖儿女的疏朗意气,哪里有半分深宫皇后的端庄持重?
一念及此,赵睿心头的执拗便如冰雪般渐渐消融。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奈,更藏着不舍,眉宇间的郁结缓缓舒展。
他对着李静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牵挂:“既如此,便依母后所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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