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胆大的皇后

  唯独张玉博听得此言，心头焦虑更甚，哪里能如旁人一般安坐静待，当即跨步出列，再度对着龙椅躬身叩首，声音急切中带着几分恳切，语气较之先前更添几分沉重。

  “陛下三思！平凉王虽用兵如神，然此番胡三作乱非同小可，麾下数万之众皆是悍不畏死之徒，更有魔教势力暗中相助，且打着诛世族、清君侧的旗号，颇得民心。

  老王爷虽有筹谋，可随身亲军不过数千，江南卫所兵卒久疏战阵，恐难抵义军锋芒！臣族中子弟传信，义军所到之处世族宅邸尽毁，臣忧心江南世族安危事小，恐老王爷孤军难支事大！

  恳请陛下密调京畿精锐，暗中驰援江南，一则可助老王爷速平乱局，二则亦可防患未然，免生不测啊！”

  李宗琪见状，亦连忙紧随其后出列，躬身附和：“陛下，张大人所言句句肺腑！江南乃国之命脉，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密派援军实乃万全之策，还请陛下恩准！”

  二人言辞恳切，忧色尽显，金銮殿上刚缓和的气氛复又紧绷起来，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或颔首赞同，或蹙眉沉思，目光皆齐刷刷望向龙椅之上的永和帝，静候圣裁。

  赵睿指尖复又轻点龙椅扶手，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犹疑，似是权衡着利弊。

  沉吟半响，他终是缓缓抬眸，沉声道：“张、李二位爱卿忧心国事，朕心甚慰。然平凉王尚未传信，朕若贸然调兵，反倒显得猜忌，恐乱其部署。

  这样吧，准你二人所请，密调京畿三千玄甲军，由御林军副统领王勇带队，昼伏夜行，暗中驰援江南，只听平凉王调遣，若无军令，不得擅自出兵，切记不可声张，以免惊动朝野，更勿让义军察觉。”

  此言一出，张玉博、李宗琪连忙叩首谢恩：“陛下圣明！”

  百官亦纷纷躬身附和，金銮殿上气氛渐平。

  朝会的余威尚在，金銮殿上的争论犹萦耳畔，赵睿一身玄色龙袍未及更换，龙颜含怒，步履生风，径直往坤宁宫而去。

  袍角扫过宫道青砖，带起一阵凌厉风势。沿途宫娥太监见他面色沉郁，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愠怒，皆是吓得敛声屏气，纷纷跪地行礼，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敢在他身后偷偷抬眼，揣测着这位九五之尊为何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坤宁宫朱门紧闭，宫门前值守的宫女太监慌忙迎驾，跪地高呼万岁，赵睿却懒得理会，一把推开殿门便往里闯。

  殿内陈设依旧精致华贵，熏香袅袅，却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皇后平日里惯用的梨花木妆台蒙着一层薄纱，榻边的锦凳齐齐整整，连半点人气儿都无。

  “皇后何在？”赵睿沉声喝问，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值守的掌事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伏地叩首：“陛、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一早就去了御花园打理花草，后来听闻慈宁宫太后娘娘传唤，便匆匆往慈宁宫去了，至今未归。”

  听闻此言，赵睿脸色更沉，二话不说转身便走，怒气冲冲的脚步踏碎了宫道的宁静，直奔慈宁宫而去。

  皇后竟敢背着他涉足朝堂，偏生还躲去了母后宫中，这是料定了母后会护着她不成？

  慈宁宫宫门外的暖阁之下，阳光正好，融融暖意洒了一地，思晨公主与岚岚公主正蹲在阶前玩耍。

  身前铺着一方云锦软垫，摆着些精巧的玉棋子与布偶，两个小姑娘梳着同款双丫髻，鬓边簪着小巧的珠花，眉眼灵动，正是烂漫无忧的年纪。

  瞧见赵睿大步而来，思晨与岚岚皆是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玩闹，脸上漾开清甜的笑意，双双起身迎了上去。

  “皇兄！”思晨公主性子活泼些，率先脆生生唤了一声，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岚岚公主则腼腆些，怯生生地福了福身，软糯出声：“父皇。”

  赵睿见是她们二人，满腔怒火稍稍压下几分，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发顶，指腹拂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难得柔和了些许：“你们自个儿玩，朕进去看望母后。”

  话音落罢，他便不再多言，抬脚便往慈宁宫内走去，龙袍下摆扫过门槛，步履匆匆，那眉宇间的郁色半点未消，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和。

  待赵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慈宁宫朱门之后，思晨才耷拉着小脑袋，凑到岚岚身边，小眉头皱成一团，满是疑惑地小声问道：“岚岚，你看皇兄方才的样子，怎么好像很不高兴呀？方才宫门外的太监们都吓得脸白了呢。”

  岚岚闻言，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小手不安地绞着腰间的锦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慈宁宫紧闭的门扉，怯生生地小声回道：“我……我猜，许是我母后犯了错，惹父皇生气了。”

  她昨日在坤宁宫伺候母后用膳，隐约听见母后与心腹嬷嬷低语，语气慌张，似是出了什么大事，当时她不敢多问，此刻见父皇这般模样，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皇嫂能犯啥错呀？”

  思晨听得愈发好奇，小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宫里的人听见。

  岚岚抿了抿唇，仔细回想着昨日无意间听闻的只言片语，眼底浮起几分担忧，望着慈宁宫的方向轻声道：“我昨日隐约听母后跟嬷嬷念叨，好像是……是她干涉朝堂上的事了。”

  这话一出，思晨顿时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讶，随即想起太傅平日里教的规矩，小眉头拧得更紧，一本正经地说道：“哎呀，太傅明明说过，后宫不得干政，这可是祖制规矩！皇嫂怎么能犯这种错呢，依我看，怕是要被皇兄罚打屁股了！”

  岚岚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同，轻轻“嗯”了一声，一双小手攥得更紧了，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眼底的担忧又深了几分，小声道：“但愿母后能少受些罚才好……”

  暖阁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阶前几片落叶，两个小姑娘并肩站在宫门前，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皆是一脸忧心忡忡，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满心忐忑。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龙涎香袅袅绕梁，却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戾气。赵睿一身玄色龙袍未卸，刚踏入正殿，目光便如寒刃般钉在立在太后身侧的皇后刘氏身上，鬓边龙纹绣袍因怒意微微起伏，周遭宫女太监见状，忙不迭齐齐跪地。

  太后端坐于明黄锦垫铺就的梨花木大椅上，赤金镶东珠凤钗斜簪鬓间，藏青色织金褙子衬得面容雍容，眉眼间慈和笑意淡得近乎无，只静静看着殿中对峙的二人，指尖轻叩椅扶，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皇后刘氏一身素色绣兰宫装，未簪珠翠，玉容清冽，垂首立在一侧，双手拢在袖中，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退下。”

  赵睿冷声开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殿门吱呀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他对着太后草草躬身，起身时猛地转头看向刘氏，眸中翻涌着惊怒：“母后明鉴！儿臣今日前来，只为问皇后一句：江南胡三之乱，是不是她一手策划！”

  刘皇后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惧色，反倒勾起一抹凄冷笑意，声音清冽如冰：“是又如何？陛下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此言一出，赵睿反倒怔住，随即怒意更盛，厉声呵斥：“后宫不得干政乃太祖祖制！你竟敢勾结魔教逆贼，搅动东南烽烟，置半壁江山于水火，置万千生民于涂炭，你可知罪！”

  “罪？”

  刘皇后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血泪与悲凉，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却字字铿锵。

  “臣妾何罪之有？陛下忘了吗？六年前刘氏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一夜之间被屠尽，血流成河，尸横庭院，连三岁稚童都未能幸免！

  那些江南世族，张家、李家、王家……哪一个没参与其中？他们觊觎我刘氏家业，构陷家父通敌叛国，联手围杀我刘氏满门。

  事后瓜分家产，个个锦衣玉食，步步高升，反倒成了朝廷倚重的柱石！这血海深仇，臣妾日夜刻在心头，岂能不报！”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眸中恨意翻涌：“这些年臣妾身居后位，忍辱负重，看着仇人子孙满堂、权势滔天，看着江南世族盘根错节，兼并土地，压榨百姓，连朝廷新政都被他们百般阻挠，政令难出京城！

  他们既是臣妾的杀门仇人，亦是朝堂毒瘤，臣妾何不借魔教之手，一举两得！”

  “胡三本是魔教东南香主，蛰伏青溪多年，与江南世族仇怨颇深，臣妾寻得他，许他权财，助他聚贫苦乡邻，以‘诛世族’为号揭竿。

  一来可报我刘氏满门血仇，屠尽那些狼心狗肺的江南世家；二来可替朝廷肃清这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扫清新政障碍，让陛下的政令能顺畅通达江南！臣妾所作所为，虽违祖制，却无愧于心！”

  刘皇后字字泣血，句句皆恨，殿中静得可怕，唯有她的声音回荡，带着蚀骨的悲凉。

  赵睿听得心头剧震，怔怔望着她，竟一时语塞。

  六年前刘氏满门惨案，当年案情扑朔迷离，他登基后忙于稳固朝政，虽有疑虑，却终究被江南世族的联名奏折压下，如今想来，竟是处处透着蹊跷。

  太后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茶盖与茶盏相碰，一声轻响打破沉寂，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刘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哀家早知你心有恨意，却未想你竟如此决绝，敢引魔教入局，搅乱江南。你为刘氏报仇，哀家理解；你为朝廷清障，也算有心，可你忘了，战火一开，殃及的是万千无辜百姓，胡三乃是豺狼心性，岂能任由你掌控？”

  刘皇后惨然一笑，泪水滑落衣襟，声音沙哑：“臣妾没得选！刘氏满门冤魂不散，江南世族一日不除，臣妾一日难安！至于胡三，臣妾早有防备，魔教信物与制衡之法皆在臣妾手中，他若敢反水，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放肆！”

  赵睿猛地回过神，厉声喝道，“你可知此举凶险？胡三数万义军势如破竹，若当真失控，江南半壁江山便要毁于一旦！届时百姓流离失所，赋税断绝，朝廷根基动摇，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臣妾只求报仇，只求扫清世族障碍！”

  刘皇后抬眸，眼底是玉石俱焚的决绝：“若能屠尽江南仇族，若能让新政推行，便是粉身碎骨，臣妾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