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江南暴动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将江南的青黛山峦染成一片灼灼赤霞，本该是万家团圆、共赏婵娟的良夜，东南大地却陡生惊雷，烽烟骤起，彻底撕碎了这虚假的太平光景。

  睦州青溪县，本是浙西一隅的僻静之地，境内山高林密，百姓多以耕织为业，谁也未曾想到，这扬席卷东南的风暴，竟会从这山野间悄然酝酿，最终以雷霆之势席卷八方。

  风暴的始作俑者，名唤胡三，此人表面上只是青溪县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佣工，日日在江南世族的手工作坊里埋头劳作，任凭雇主呼来喝去，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

  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受尽压榨、逆来顺受的贫苦汉子，却无人知晓，这副平凡皮囊之下，藏着的是魔教东南香主的滔天身份，手中握着的是魔教布设在东南数十年的隐秘势力，心中藏着的是搅动天下的狼子野心。

  胡三蛰伏青溪数年，早已将江南大地的民生疾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也精准地抓住了百姓心中最深的怨怼。

  彼时江南世族门阀势力滔天，良田美宅皆被其巧取豪夺，无数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只得背井离乡，沦为世族手工作坊里的佣工。

  那些世族豪绅为求暴利，全然不顾佣工死活，苛扣工钱、延长工时是家常便饭，稍有怠慢便是打骂相加，冬日无暖衣，夏日无凉荫，病死饿死在作坊里的佣工不计其数，尸骨随意丢弃在乱葬岗，无人问津。

  百姓心中的怒火，早已如地下奔涌的岩浆，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喷薄而出。

  胡三便是抓住了这绝佳时机，以魔教教义为引，暗中联络四方贫苦乡邻。

  他游走于村镇之间，诉说世族的贪婪无道，哭诉百姓的艰难处境，魔教教义中“众生平等、共诛豪强”的理念，恰好戳中了贫苦百姓心中最柔软也最愤怒的地方，短短数月间，便聚拢了数万走投无路的乡邻。

  这些人或是失去土地的农夫，或是被压榨至绝境的佣工，或是妻离子散的流民，人人眼中都燃着对世族的恨意，个个手中都握着锄头柴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拼个你死我活。

  时机成熟，胡三不再蛰伏，于温州城外的祭坛之上，振臂一呼，揭竿而起。

  祭坛之下，数万义军衣衫褴褛却气势如虹，手中兵刃虽简陋，眼中杀意却凛然。胡三立于高台之上，声如洪钟，历数江南世族压榨佣工、侵占田地、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又痛斥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吏治腐败，任由世族横行，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当扬立下“诛世族、清君侧”的大旗，誓要推翻这腐朽世道，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义军起事后，胡三建国号太平，自称圣公，设官分职，严明军纪，下令所过之处不得惊扰普通百姓，只诛世族豪强、贪官污吏。这一举措，更是引得四方百姓纷纷响应，义军队伍如滚雪球般愈发壮大。

  胡三深谙兵法，又有魔教隐秘势力相助，麾下义军虽多是乌合之众，却个个悍不畏死，打起仗来悍勇无双。

  起兵之后，义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旬月之间，便连破歙州、杭州、睦州、婺州等六州之地，麾下将士一路攻城拔寨，连下五十二县。

  所到之处，世族宅邸被焚，贪官污吏被斩，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豪门权贵，要么仓皇逃窜，要么死于义军刀下，百姓夹道相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太平义军声势滔天，旌旗所指，无人能挡，昔日繁华富庶的东南半壁江山，转瞬之间便陷入战火之中。

  烽火燃遍江南水乡，硝烟遮蔽中秋明月，捷报传至京城之时，满朝文武震动，赵睿端坐于金銮殿上，望着东南急报，面色铁青，久久不语。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龙椅之上，赵睿指尖紧扣扶手，面色沉凝如寒潭，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与威严。

  “诸位爱卿，东南事急，胡三作乱已席卷六州，半壁江南岌岌可危，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定，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一人快步出列，冠带整齐，朝服玉带一丝不苟，正是礼部尚书张玉博。他刚一躬身行礼，声音便已高亢起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字字铿锵地疾呼。

  “陛下！江南乃我大乾赋税根本，岁岁贡赋占国库三成有余，漕运粮米更是供养京畿百万生民，这般重地绝容不得有失，万万耽搁不起！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火速调兵南下镇压，迟则生变啊！”

  谁都知晓这张玉博乃是江南世族的魁首，张氏一族在江南盘踞百年，良田千顷，作坊遍布苏杭，胡三竖起“诛世族”的大旗，首当其冲便是他张家。

  此刻他面上满是忧色，额角竟已渗出细密汗珠，语气急切，比谁都盼着朝廷即刻出兵，恨不能顷刻便将那太平义军斩草除根。

  张玉博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李宗琪便也紧跟着跨步出列，同样对着龙椅深深一揖，眉宇间拧成一团，满脸焦灼之色，连声附和。

  “陛下，张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江南不止是赋税重地，更是鱼米之乡，天下粮仓，于朝廷而言乃是命脉所系，半分都耽搁不得！

  胡三旬月连破六州五十二县，势头已然猖獗，若今日放任不管，他日暴乱必成燎原之势，届时战火蔓延，民心动荡，恐要动摇我大夏百年根基啊！”

  李宗琪出身江南李氏，亦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豪强世族，家中田宅商铺多在歙州、杭州一带，如今两处皆已落入义军之手，他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义军再进一步，自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言语间满是惶急，恨不得朝廷大军即刻便踏平东南。

  两位尚书接连主战，金銮殿上气氛愈发凝重，就在此时，工部尚书贾向前缓缓出列。他年过半百，须发微霜，神色却比前两人沉稳许多，对着永和帝躬身行礼后，语气平和，不急不缓地开口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胡三虽起于草莽，却能借魔教之力聚数万之众，旬月间连下六州，可见其绝非寻常乱匪，江南暴乱如今已成气候，麾下义军悍不畏死，民心亦有归附之势，此时仓促出兵，恐难毕其功于一役，反倒容易折损兵力，激化民怨。

  老臣恳请陛下三思，不如先遣一位能言善辩、深谙民情之臣，南下前往义军大营诏安，先稳住胡三与数万义军，暂缓战火，再暗中筹谋粮草兵甲，探查义军虚实，寻其软肋而后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之策。”

  贾向前话音温和，却字字恳切，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尽显老成谋国之态。

  岂料他话音未落，张玉博便猛地转头，双目圆睁，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厉声反驳。

  “哼！贾大人此言差矣！胡三乃魔教余孽，麾下皆是些被教义蛊惑、杀红了眼的暴乱之徒，烧杀世族，侵占州县，早已丧心病狂，这般凶顽之辈，唯有以雷霆之势击灭，方能震慑四方宵小，何来诏安之说？”

  他话音掷地有声，殿内文武顿时哗然，主战与主和两派隐隐对立，金銮殿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陛下！”

  一声沉稳高呼自朝班中响起，吏部尚书苏文彦整冠敛衽，稳步出列，对着龙椅深深躬身行礼，袍角垂落阶前纹丝不乱，声音朗朗。

  “平凉王杨波奉旨巡查江南，至今已半载有余，江南民情吏治、山川险隘，无不了然于胸。今番胡三作乱，烽火席卷六州，此等惊天变故，老王爷身处江南腹地，断无不知之理，想来定然早有筹谋，暗中布防应对。

  试想若事态当真危急到无法收拾，老王爷久经沙扬，深谙军国轻重，岂能不星夜遣快马入朝搬兵？如今京中未得半点来自江南的告急文书，恰恰说明老王爷胸中自有丘壑，对此乱局已然胸有决断，稳得住阵脚。

  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急躁，静候老王爷传回京中捷报便是。”

  苏文彦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于杰便阔步横跨一步，魁梧身躯立在丹陛之下，一身绯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刚毅，随即俯身躬身，声如洪钟，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陛下明鉴，平凉王戎马半生，战功赫赫，乃是我朝柱石之臣。昔年北狄十万铁骑犯境，老王爷凭一己之力镇守雁门关三月不破，用兵如神，威望素著。

  如今江南有老王爷坐镇，麾下更有随身亲军数千精锐，兼之江南各州府卫所尚可调度，定能稳住乱局，江南之事，断然出不了大乱子！”

  二人话音落毕，金銮殿上紧绷的气氛稍缓。赵睿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指尖缓缓松开龙椅扶手，指节因方才用力而泛白的痕迹渐渐褪去，原本沉凝如寒潭的目光掠过阶下文武，眸中焦灼散去几分，却仍带着几分沉吟。

  “二位爱卿所言有理，平凉王叔老成持重，朕倒忘了他尚在江南，有他坐镇，倒也能稍安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