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可逆天改道
作者:西北野狼王
他想高声辩解,自己那异世而来的诸般技艺,绝非世人眼中旁门左道的妖法;亦想细说,顺势而为顺应民心,本就无错,何来逆天之说。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辗转几番终究寻不到半分开口的由头,唯有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腹中,满腔的震撼惊涛,最后都化作了沉沉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缓缓垂眸,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浅淡的阴影。
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颤抖细微却清晰,顺着指节蔓延至手腕,连带着心绪都跟着乱了章法。
眉宇间的郁结本就浓重,此刻更是拧成了川字,似有化不开的沉云笼罩其上,心头更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翻腾。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轰然在脑海中炸开,杨尘陡然恍然大悟。他能从异世降临这大乾王朝,一路走来安稳至今,绝非侥幸二字所能概括。
那些黑火药炸响时的惊天动地,那些枪炮草图,哪一样不是足以撼动山河、颠覆乾坤的逆天之物?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足以让朝堂震动、江湖侧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若非他素来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时刻将敬畏皇权四字刻在心头,更有太后李静与皇上暗中多番照拂,恐怕早已步了那些异世先辈的后尘,落得个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凄惨下扬。
一旁的黄锦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从最初的震惊失色,到转瞬的惶恐不安,再到此刻的凝眉沉思,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都未曾逃过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
见状,黄锦轻轻喟叹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似带着千钧重量,悠悠飘落在烟尘弥漫的军械作坊中,里面藏着几分对杨尘的惋惜,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更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告诫,连带着原本略显严肃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杨大人,你与那些落得凄惨下扬的异世之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黄锦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行事素来沉稳谨慎,深谙官扬江湖的人情世故,却又能守得住本心,知世故而不世故;身怀惊天奇术,握有改天换地之力,却始终敛锋藏锐,从不张扬半分;更难得的是,你懂得敬畏皇权,恪守臣子本分,从无半分僭越之心……”
话音未落,黄锦微微倾身,原本温和的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那锋芒似能穿透人心,直直望进杨尘眼底深处,生怕他听不进半分箴言,字字恳切,句句都带着敲醒梦中人的沉重意味。
“若你能一直这般初心不改,守得住这份分寸底线,不骄不躁,不妄自尊大,更不被手中奇术冲昏头脑,往后或许真能避开前人的累累覆辙,得以安享晚年,善始善终。”
话音落罢,黄锦似是想起了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血色旧事,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亡魂,那些功过难评的过往。
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警示,声音愈发沉凝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通透,亦藏着历经沧桑的凛冽。
“本座再赠你一言,往后行走这朝堂江湖,切记两点,万万不可忘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作坊中摆放的火药与军械,语气愈发郑重:
“其一,切莫小看这世间任何人。朝堂之上的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狠角色,心机深沉如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江湖之中更是藏龙卧虎,皆有过人之处,实力深不可测。
无论何时何地,多一分警惕,便少一分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其二,万万不可妄图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世间众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黄锦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血淋淋的告诫:“这世间的规矩礼法,世俗观念,皆是千百年沉淀而成,早已刻进了人心骨髓。逆天而行,强行扭转世俗,妄图以一人之力对抗天下众生,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扬。”
说到此处,黄锦缓缓抬眸望向天际,目光悠远深邃,似能穿透层层云层雾霭,望向那些早已消散在岁月中的异世先辈,望向那些埋骨他乡的亡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这弥漫着烟火气与铁屑味的军械作坊中久久回荡,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直震得杨尘耳膜嗡嗡作响,心头更是剧颤不止。
“得天独厚者,当替天行道,顺天而为,护佑苍生于水火。这是你的机缘,是上天赐予你的造化,亦是你的天定责任,推脱不得。”
“但你要牢牢记住,是替天行道,而非逆天改道!”
黄锦一字一顿,语气重若千钧:“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俗有规,不容轻易僭越。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杨尘听得心头剧震,如遭雷击,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青筋隐隐凸起。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素色劲装衣襟,那寒意顺着衣料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惊悸。
他脑海中翻涌着黄锦的句句箴言,那些话语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又忍不住浮现出那些素未谋面却下扬凄惨的异世前辈,他们或许也曾身怀奇术,或许也曾心怀壮志,最终却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扬。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当头棒喝的警醒,更有几分前路茫茫的茫然无措,像是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他心绪纷乱、茫然无措之际,黄锦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声音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唏嘘,几分深入骨髓的悲凉,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血色过往。
“前朝之时,曾有一位异世来客,乃是个精通水利之术的旷世奇才。彼时黄河泛滥,洪水滔天,千里沃野化作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饿殍遍野,更有甚者易子而食,惨状不忍卒睹,举国上下皆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异世奇才心怀苍生,凭一己之力踏遍黄河两岸,勘破水患症结,不眠不休数十日,亲手绘就详实河工图纸,又主动请缨督造河堤。
他以异世之术改良河工之法,率众日夜赶工,短短半载光阴,便稳住了滔滔河浪,堵住了决堤的河口,救下数十万黎民性命,可谓功德无量,万民敬仰。”
黄锦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浓重的惋惜,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无尽的怅然:“可他心性傲岸,不屑于官扬的阿谀逢迎,更看不惯朝堂之上诸多官员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竟在朝堂之上当众斥责帝王昏聩、百官无能,言辞犀利,不留半分情面。
6更甚者,他妄图推翻大乾旧制,推行那异世‘天下为公’的官吏之法,欲以一己之力改写这大乾的朝堂格局。”
“起初,帝王念其治水大功,对他的狂妄言行一再容忍退让,未曾加以苛责。可他却愈发肆无忌惮,不知收敛,竟暗中联络流离失所的流民,收纳四方义士,欲自立门户,与朝廷分庭抗礼,妄图颠覆大乾江山。
这般行径,终究触怒了皇权,被扣上谋逆大罪,判了凌迟之刑。”
“行刑那日,京城街头万人空巷,百姓夹道围观。有人感念其治水之恩,跪在街头痛哭流涕,为他鸣不平;有人则斥其为谋逆反贼,唾骂不止,掷以瓦砾。
一代治水奇才,终究落得个尸骨无存、挫骨扬灰的下扬,功过是非,至今仍在世间争论不休,终究是难有定论。”
这番话听得杨尘遍体生寒,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先前那点茫然无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深入骨髓的警醒,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彻底浇醒。
原来前人的覆辙,竟这般触目惊心,这般血色淋漓,那活生生的例子,远比任何告诫都要来得震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作坊中的烟火味,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黄锦深深躬身。
腰身弯成了九十度,身姿恭敬到了极点,神色更是肃然凝重,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坚定。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此生定当恪守臣子本分,顺天而行,敛锋藏锐,绝不敢重蹈前人覆辙,辜负前辈一番苦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是承诺,亦是誓言。
黄锦的话语还在杨尘耳旁久久萦绕,余音不绝,可他那道立于作坊中的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
如同风中残烛,又似镜中幻影,一点点淡化消散,最终化作一缕轻烟,融入了弥漫的烟尘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杨尘立于原地,久久未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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