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皇后进言

  他连忙再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声音因劫后余生的松弛添了几分真切的激动与感激：“臣张玉博，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双手捧着描金漆盒、沉甸甸的赤金元宝与叠得整齐的云锦锦缎，一一递到张玉博手中的托盘上。

  张玉博双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冰凉的托盘，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平复下来，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回笼。

  李英见他稳妥接了旨，脸上总算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不复方才的淡漠，上前半步，虚扶了他一把，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张大人，陛下念你素来勤勉奉公，恪尽职守，特意叮嘱咱家亲自送旨过来，也算全了这份君臣情分。”

  “劳烦李总管深夜奔波，一路辛劳，臣愧不敢当。”

  张玉博连忙起身，恭敬地侧身引路，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总管快随本官入内歇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不必了。”

  李英摆了摆手，目光淡淡扫过府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嘴角噙着几分笑意道：“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大人的寿宴了。陛下既允了你休沐三日，大人便好生在家歇着，调养身子，莫要辜负了圣恩才是。”

  说罢，他便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军侍卫吩咐了一声，一行人步履整齐，转身离去。朱红锦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宫灯的光晕也随着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月华里，消散无踪。

  张玉博立在府门口，双手捧着盛满御赐之物的托盘，望着李英等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才缓缓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道深夜而至的恩旨，哪里只是简单的赏赐，分明是陛下对他的定心丸！有了这道恩旨，往后朝堂之上，那些针对他的猜忌与暗流，想必也会收敛几分，他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能坐得更稳几分。

  府内的宾客早已在侧厅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揣测着圣旨是福是祸，张尚书此番能否安然无恙。

  有人眉头紧锁，端着茶杯的手都带着几分不稳，暗自思忖朝堂风向，琢磨着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更有人面露忧色，担忧朝堂生变，波及自身。

  忽闻府门口传来动静，众人皆是心头一紧，齐齐抬眸望去，见张玉博捧着御赐之物，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尽数放下，脸上的惶然之色瞬间褪去。

  张玉博快步走入正堂，先将手中的御赐之物交于心腹下人妥善收好，再三叮嘱小心看管，而后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多虑了！陛下体恤臣下，念今日是臣的寿辰，特降恩旨赏赐，还特意允了臣休沐三日，让臣在家好生调养身子呢！”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声浪甚至盖过了先前的热闹：

  “恭喜张大人！蒙陛下隆恩，御赐厚礼，实乃天大的幸事！”

  “张大人勤勉奉公，恪尽职守，得此隆恩，当之无愧啊！”

  “陛下圣明，体恤臣子，张大人福寿绵长，福禄双全！”

  “往后张大人有陛下庇佑，必定官运亨通，阖家安康！”

  方才的慌乱与压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胜从前的热闹与喜庆。张玉博笑着抬手虚压，待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朗声道：“承蒙陛下恩典，也多谢诸位今日前来贺寿，抬爱有加！方才圣旨到，惊扰了诸位雅兴，张某在此向诸位赔罪，今日定当奉陪到底，不醉不归！”

  话音落，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齐声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下人们连忙手脚麻利地重新布置戏台，擦拭案几，添酒布菜；退入后堂的歌姬舞女也早已重整妆容，换上洁净舞裙，次第而出，重回戏台之上。

  琵琶弦音再度响起，婉转悠扬，古筝之声清越动人，领唱女子嗓音依旧清亮，舞女们广袖翻飞，莲步轻移，腰间银铃叮铃作响，身姿曼妙灵动，比之先前更添几分韵味。

  席间再度觥筹交错，鎏金酒盏相击之声清脆悦耳，宾客们举杯畅饮，欢声笑语重归满堂，暖意融融。

  暖黄的烛火映着众人笑意融融的脸庞，酒香混着桂花香、珍馐香飘满整个正堂，这夜的礼部尚书府，灯火愈发明亮，煌煌如白昼，喜乐更胜从前，在大乾京都的夜色里，续写着一派盛世繁华。

  ……

  坤宁宫的夜，比宫外更添几分沉静。殿内烛火高挑，明黄纱灯悬于殿梁，暖光映着四壁鎏金蟠龙纹，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皇帝赵睿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着金线盘龙，龙目微眯，听着阶下大内总管李英躬身禀报礼部尚书府寿宴的前因后果，嘴角勾起的冷笑，比殿角的寒气更甚几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淬着刺骨的冰碴。

  待李英话音落定，赵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线冷沉如寒铁，字字都带着凛冽杀气。

  “好一个礼部尚书张玉博，好一个口口声声的大乾忠臣！”

  这一声怒斥掷地有声，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李英心头一凛，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死死贴住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皇上息怒！龙体为重，莫要为些许小事动了肝火！”

  他久在深宫，最是清楚赵睿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此刻陛下动了真怒，稍有不慎，便是祸及自身。

  赵睿瞥了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英，眼底戾气稍敛，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冷冽如霜，那双深邃的龙目紧紧锁着李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朕问你，派去和匈奴使者接触的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李英心头一紧，连忙恭声回禀，语气不敢有半分差池：“启禀皇上，奴才派去的人已来回禀，匈奴那边的使者，似乎对礼部尚书张玉博，并无半分兴趣，几番试探，都被对方含糊带过了。”

  “哼！”

  赵睿闻言，怒极反笑，一声冷哼带着浓浓的嘲讽，抬手狠狠砸在身侧的紫檀御案上，案上的青瓷茶盏震得叮当响，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明黄锦缎桌布上，晕开点点湿痕。

  “堂堂大乾礼部尚书，朕朝的中流砥柱，掌天下礼仪教化，他们竟是半分兴趣都无！果然是蛮荒未开化的粗鄙之徒，连拉拢朝臣、搅动朝局的门道都不懂！”

  他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脸上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算计与怒意，殿内死寂一片，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李英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龙鳞。

  这般沉默僵持了半响，赵睿才缓缓收敛了面上怒容，语气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派人去！多备些奇珍异宝，务必说服那些匈奴使者，亲自登门去拜访张玉博！朕倒要看看，他张玉博届时如何应对！”

  “老奴遵旨！”李英连忙叩首应下，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下去吧，仔细办事，莫要出了差错。”赵睿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依旧带着威严。

  “老奴告退！”

  李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起身，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的声响轻得几乎不可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

  李英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殿内西侧的雕花屏风后，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衣袂窸窣之声。

  皇后一身凤冠霞帔，云鬓高耸，簪着赤金点翠凤钗，裙摆绣着大朵牡丹，步步生莲地走了出来。

  她容颜绝世，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笑意，望着仍在气闷的赵睿，嫣然一笑，梨涡轻陷，瞬间冲淡了殿内几分肃杀之气。

  “陛下，何必如此着急动气呢？”

  皇后莲步轻移至御案旁，声音轻柔如水，带着安抚之意。

  赵睿抬眸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郁结：“不是朕急，是这些人，根本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朕推行新政，本是为了大乾江山，为了天下百姓，可自始至终，举步维艰，处处受阻。

  尤其是以张玉博为首的江南世族，表面上对朕恭敬顺从，暗地里却是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新政推行这么久，竟是半点进展都无！”

  他越说越是气闷，一拳砸在御案上，眼底满是无力与愤懑，这些江南世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朝堂内外半数朝臣都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动一发而牵全身，饶是他贵为帝王，也多有顾忌。

  皇后闻言，神色依旧温婉，抬手拿起案上的玉壶，为赵睿斟了一杯滚烫的浓茶，玉杯轻放，推至他面前，柔声说道：“陛下明鉴，杀一个张玉博容易，可杀了他，江南世族之中，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张玉博，陛下能杀得完吗？反倒会激起江南世族的逆反之心，届时朝堂动荡，得不偿失啊。”

  赵睿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绪稍缓，抬眸看向皇后，语气带着几分询问：“皇后的意思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正是。”

  皇后微微颔首，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睿智：“江南世族世代簪缨，闲富惯了，最是惜命，也最怕动乱。昔年靖王叛乱，兵锋直指京都，他们听闻叛军可能要入江南，生怕战火焚了自家田宅基业，毁了百年传承，为此不惜散尽家财，出钱出粮支持朝廷平叛，只求保住江南安稳。”

  她顿了顿，凑近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许，字字清晰：“皇上何不借势而为，暗中联系魔教，让他们自江南起事，搅动江南局势。届时朝廷再以平叛之名，派大军南下镇压，大军所到之处，律法重立，新政顺势推行，江南世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阻挠陛下？这便是以力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