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张玉博寿宴
作者:西北野狼王
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歇,唯有城东的礼部尚书府,非但未有半分夜阑人静的模样,反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鼎盛热闹,灯火煌煌,直透夜空。
朱漆大门洞开如敞怀,两尊镇府石狮蹲踞门侧,在灯火与月光交映下,眉眼间的威严添了几分暖意。
门内,两列鎏金宫灯沿着青石板甬道一路蜿蜒,直通向深处的正堂,宫灯底座雕着缠枝莲纹,灯壁鎏金熠熠,内里红烛高燃,烛火跃动如跃金,将飞檐翘角上的云纹兽脊映得明暗交错,兽首獠牙在光影中时隐时现,既见府第气派,又藏世家威仪。
府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扬扬,伴着醇厚酒香与珍馐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府外,隔着半条长街都能清晰闻见,惹得夜归的路人纷纷驻足,暗自艳羡尚书府的繁华盛景。
正堂大厅更是气派煊赫,高阔的屋宇拔地而起,雕花描金的横梁横跨厅顶,梁上悬着两盏丈许高的八宝琉璃灯,灯体剔透如冰,其上镶嵌着珍珠、玛瑙、翡翠等各色宝石,数十根红烛在灯内齐燃,暖融融的光芒透过琉璃漫开,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连案几上铺着的云锦桌布,其上绣的缠枝莲纹都清晰可辨,金线绣就的莲瓣,在光影下流转着细碎光泽。
厅中早已是高朋满座,座无虚席,皆是大乾朝堂上的文武官员、京都望族,或是身着绯色锦袍系玉带,乌纱帽端正,一派朝堂官员的肃穆规整;或是穿流云常服缀羊脂玉扣,衣料华贵,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雅致。
众人三三两两围坐于紫檀八仙桌旁,案上珍馐佳肴堆如小山,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琥珀蜜酿莲子莹润饱满,颗颗如凝脂,浸在琥珀色蜜浆中,甜香扑鼻。
烤全羊色泽金红油光锃亮,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油脂顺着皮肉纹路缓缓滑落,香气浓郁醇厚。
白玉瓷盘里的清蒸江团,鱼肉细嫩洁白,衬着翠绿葱段与嫣红枸杞,色香味俱全。
还有西域进贡的紫葡萄,颗颗饱满如紫晶,南疆来的蜜柑金黄鲜亮,汁水饱满。
更有那精致绝伦的蟹粉蒸饺、层层酥脆的千层酥点,形制精巧,香气四溢,引得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动。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鎏金酒盏相击,发出清脆叮当之声,悦耳动听。
琥珀色的佳酿在盏中晃出细碎流光,宾客们举杯互贺,话语间皆是官扬间的得体寒暄,或是对张尚书的贺寿吉言,字字句句温润得体,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衬得满厅喜气洋洋,一派福寿安康的景象。
戏台之上,歌姬们端坐案前,轻拢慢捻琵琶弦,古筝曲调婉转悠扬,丝丝缕缕缠上人心。
领唱的女子身着水绿烟纱裙,裙摆绣着淡粉荷莲,眉眼含黛,顾盼生辉,嗓音清越如黄莺出谷,婉转如清泉鸣涧,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台下周身覆着薄如蝉翼轻纱的舞女们,莲步轻移,身姿曼妙,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腰间系着的银铃随舞姿轻响,叮铃清脆,裙摆旋动时,宛若朵朵盛放的芍药,艳丽夺目,灵动多姿,引得席间宾客频频侧目,喝彩声、赞叹声不绝于耳,将寿宴的热闹推向了顶点。
正当满堂酒酣耳热、歌舞升平,人人沉醉在这喜乐融融的氛围之中,无人察觉夜色里的暗流时,一声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呼喊,骤然从府门外破空而来,如利剑般瞬间刺破了厅内的喧嚣。
“圣旨到……礼部尚书张玉博接旨!”
喊话者乃是大内总管李英,常年伴驾深宫,练就了一副尖细绵长的嗓音,此刻借着夜风之力传进府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众人心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满堂欢腾刹那间凝固,宛若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热闹喧嚣瞬间消散无踪。
台上弦音戛然而止,歌姬指尖一颤,力道失准,险些崩断琵琶弦,脸上方才还盈满的笑意瞬间僵住,哪里还顾得上半分歌姬的温婉仪态,慌忙敛衽起身,踩着散乱的舞步往后堂仓皇退去,烟纱裙翻飞间带起一阵慌乱的风,鬓边的珠花摇摇欲坠。
舞女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面色惨白,广袖来不及收拢,脚步踉跄不稳,玉簪、珠花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却无一人有暇去捡,一个个慌不择路地躲入屏风之后,只留得戏台之上狼藉一片,零落的珠翠、散乱的轻纱,尽显狼狈。
席间宾客亦是大惊失色,方才还谈笑风生、举杯言欢的脸庞瞬间染上惶然之色,纷纷猛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官帽,生怕半分仪态不端触犯圣威。
有人慌忙伸手扶正歪斜的乌纱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有人紧张地掸去锦袍上不慎沾染的酒渍,反复擦拭,唯恐留下痕迹;有人下意识拢紧衣襟,挺直脊背,却难掩周身的慌乱。原本喧闹鼎沸的大厅,顷刻间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人人心头沉甸甸的,忐忑难安,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深夜传旨本就异于常例,偏巧赶上张尚书的五十大寿宴,这般阵仗,究竟是福是祸?
莫不是朝堂生变,风波骤起,或是张府无意间沾了什么事端,引得圣上心疑?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难掩的惊疑与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主位上的礼部尚书张玉博,心头亦是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四肢百骸,如寒冰蔓延,脸上的贺寿喜色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与惶恐。
他顾不上满桌尚未动筷的珍馐佳肴,也无暇理会座下宾客的异样神色,连忙挣扎着起身,年过半百的身子在骤然的惊惶中竟有些踉跄。
两名贴身丫鬟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他,簇拥着他匆匆转入后堂偏室。
丫鬟们手脚麻利,早已备下崭新的朝服,片刻间便为他换上一身宝蓝锦缎朝服,衣料光滑挺括,腰间系上玉带,扶正头顶乌纱帽,一丝不苟。
张玉博对着铜镜匆匆整了整衣领,抚平衣袍褶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神色渐渐凝肃,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难掩的忐忑。
他对着屏风外高声道:“诸位莫慌!”
声音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干涩,却极力维持着沉稳:“诸位暂且移步侧厅歇息,府中自有下人奉茶伺候,本官接完圣旨,便回来与诸位再聚,共饮佳酿!”
话音落毕,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唯恐让传旨太监久等,触怒龙颜,当即甩开丫鬟的搀扶,衣袂翻飞间,脚步匆匆朝着府门口疾奔而去。
靴底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噔噔噔”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得厅内众人的心,愈发悬了起来,揪成一团。
府门口,大内总管李英身着一袭朱红锦袍,云纹栩栩如生,尽显皇家气派,他双手捧着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立在宫灯之下。
烛火跳跃,映着他那张常年居于深宫、面无波澜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威严,更添几分深宫莫测的寒气。
他身后跟着数名腰佩长刀的禁军侍卫,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刀柄上的铜环泛着冷光,令人望而生畏。
府中仆役们早已吓得垂首躬身,贴墙而立,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了侍卫的注意。
张玉博奔至府门,未及站稳,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袍角翻飞间,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青石板上,朗声道:“臣张玉博,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背脊绷得笔直如弦,方才疾奔而来的喘息还未平定,胸口却似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宦海沉浮数十载,他深知深宫规矩,深夜传旨从无善例,近来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争斗不休。
他虽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却也难逃朝堂纷争的波及,此刻心中只剩惶恐,生怕这道深夜而至的圣旨,是冲着自己而来,怕是今日这扬寿宴,要变成一扬祸事。
府门两侧的宫灯随风摇曳,烛火将李英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射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他瞥了眼伏在地上、身形微微颤抖的张玉博,脸上依旧无半分笑意,那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严,响彻在夜色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张玉博,任职数十载,恪尽职守,持礼有度,协理郊祀宗庙诸事无半分差池,朕心甚慰。今值其寿辰,特赐御制寿桃一盒、赤金百两、锦缎十匹,以彰其功。另,念其辛劳,特允休沐三日,好生静养。钦此!”
话音落下,伏在地上的张玉博先是一愣,浑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心头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如释重负,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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