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再见苏文彦
作者:西北野狼王
风过枝桠轻摇,光影便如流水般在青砖小径上缓缓淌动,灵动又静谧。
作坊工匠皆已归家休憩,园内寂然无声,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混着槐叶清气漫溢,廊下雀鸟清脆啼鸣此起彼伏,竟将深宫固有的森严冷寂冲淡大半,添了几分难得的闲逸。
杨尘刚踏入花园月洞门,便瞥见不远处牡丹花丛旁,一抹鹅黄色小身影正蹲在地上。
那身影攥着根细嫩柳枝,正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逗弄着停在花瓣上的彩蝶,双丫髻上别着两朵小巧白玉兰簪花,正是他的女儿思晨。
他脚步蓦地一顿,连日压在眉梢的沉郁与满身疲惫,竟在看清那抹身影的瞬间,如冰雪逢暖阳,悄然消融无痕。
“思晨。”
他放轻脚步,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思晨闻声回头,澄澈眼眸亮若星辰,看清杨尘的刹那,小脸上骤然绽开灿若春日桃花的笑靥。她一把丢开柳枝,迈着小短腿哒哒奔来,软糯童声满是雀跃:“爹爹!”
小小的身子扑进杨尘怀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甜气息。杨尘弯腰稳稳接住,轻轻将女儿抱起,指尖拂去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语气柔得能滴出水。
“怎么独自在此玩,身边宫人呢?”
“宫人姐姐在那边歇着,我想自己捉蝴蝶。”
思晨搂着他的脖颈,小手指向牡丹花丛,语气带着几分小遗憾:“可是蝴蝶好机灵,我捉不到。”
杨尘望着女儿皱起的小眉头,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暖意翻涌:“无妨,爹爹陪你捉。”
他抱着思晨走到花丛边,折了根长势匀停的柳枝,细心捋去顶端柳叶,只留光滑枝桠,又摘了一朵粉牡丹,轻轻系在枝头。
思晨趴在他肩头,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小声嘀咕:“爹爹这样,就能捉到蝴蝶吗?”
“待会儿你便知晓。”
杨尘笑着点头,握住女儿的小手,一同举着系了牡丹的柳枝,缓缓凑近停在花瓣上的彩蝶。
暖风拂过,牡丹轻颤,彩蝶扇动斑斓翅膀,竟真循着花香,缓缓落在了柳枝上的牡丹瓣上。
“捉到啦!”
思晨眼睛瞪得溜圆,兴奋拍手,软糯的声音又响又轻,生怕惊飞了彩蝶。
杨尘小心翼翼捏着柳枝,缓缓将蝴蝶拢在掌心,再轻轻摊开,让思晨伸手去碰那薄如蝉翼的翅膀。
指尖触到蝶翼的瞬间,思晨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笑声在花园里回荡,如清泉击石,悦耳动听。
父女俩就这般在园中信步玩闹,时而追着彩蝶小跑,时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思晨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说慈宁宫李婆婆做的桂花糕香甜,说岚岚送了她一只布老虎,杨尘便静静听着,偶尔温声应和,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
暖阳覆身,驱散了他周身常年萦绕的疏离冷意,此刻的他,不是朝堂上的权臣,不是深陷纷争的谋者,只是个陪着女儿尽兴玩乐的寻常父亲。
那些权力倾轧的算计、人心叵测的提防、情感纠葛的烦闷,皆被这纯粹的快乐冲散,心底只剩满满的安宁与柔软。
他忽然觉得,这冰冷深宫里,唯有此刻,唯有身边这小小的身影,才是他疲惫心灵最安稳的归处。
这般玩闹了约莫一个时辰,午后暖意渐浓催人困乏,思晨亮晶晶的眼眸慢慢蒙上倦意,小脑袋时不时一点一点,握着柳枝的小手也渐渐松开,靠在杨尘怀里,声音含糊嘟囔:“爹爹,我好困。”
杨尘低头看去,女儿睫毛轻颤,小脸染着玩闹后的红晕,眼神已然迷离,想来是真累了。他轻轻拍着女儿后背,柔声安抚:“困了便睡,爹爹送你去慈宁宫。”
他小心翼翼抱着思晨起身,动作轻柔得似抱着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意。宫人们见状连忙上前,恭敬随行,一行人缓缓朝慈宁宫而去。
路上,思晨靠在他肩头,呼吸渐匀,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该是做了什么好梦。
将思晨安稳放在慈宁宫软榻上,细细为她掖好被角,望着女儿熟睡的恬静容颜,杨尘才放心转身离去。
踏出慈宁宫宫门时,日头已西斜几分,风里添了些许凉意,方才的闲适渐渐淡去,心底的清明缓缓归位,唯有眉宇间的沉郁,已然消散大半。
行至宫道拐角,恰好与一行人迎面相遇。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身姿挺拔,正是新任吏部尚书苏文彦。
苏文彦也瞧见了他,眼中闪过惊喜,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杨大人,好久不见。”
杨尘望着旧友,眼中也泛起暖意。苏文彦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丁忧期满蒙圣恩升任吏部尚书,也算得偿所愿。
“苏大人安好?”
他躬身回礼,目光落在那身绯色官袍上,含笑颔首:“恭喜升任吏部尚书,往后朝堂,又添一位栋梁。”
“杨大人谬赞了。”
苏文彦谦逊一笑,眉眼间却有难掩的意气:“本官不过蒙圣上垂怜,些许薄才,怎敢当栋梁二字。”
他目光灼灼望着杨尘:“自入朝以来,本想登门拜访,奈何知晓大人公务繁忙,不敢贸然叨扰,今日偶遇,实乃缘分。”
杨尘笑意更浓,念及方才思晨熟睡模样,又望着眼前旧友,难得起了叙旧之心:“既是偶遇便是天意,不如随我回寝殿一坐,叙叙旧情。”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苏文彦欣然应下。
二人并肩沿宫道慢行,两侧古柏郁郁葱葱,投下浓密树荫,偶尔有宫人侍卫路过,皆恭敬行礼,不敢多言。
一路闲谈,从成纪县新政改革,聊到各自这些年的境遇,语气轻松自在,恍若回到当年共事之时。
不多时便至杨尘寝殿,宫人闻声迎出,奉上清茶点心后便识趣退下,殿中只剩二人对坐。
一杯热茶入喉,暖意漫遍全身,苏文彦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布置简约大气,无过多奢华装饰,唯有墙上一幅墨竹图,笔锋苍劲,意境悠远。
“多年未见,杨老弟性情依旧,这殿内布置,竟与当年成纪县衙相差无几。”苏文彦望着墨竹图,满是感慨。
杨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也染了追忆:“世事变迁,初心不敢忘,这般布置,倒能寻得几分当年清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成纪新政聊到官扬沉浮,从江湖轶事谈到朝堂局势。
苏文彦虽刚入中枢,却对朝野事看得通透,谈及吏部政务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言语间满是治国抱负。杨尘则适时提点一二,将朝堂暗流隐晦相告,提醒他官扬险恶,需步步为营。
谈及过往岁月,二人皆唏嘘不已,当年携手变法的肆意洒脱,早已被如今的家国重任取代;谈及当下局势,二人神色凝重,守旧势力渐盛,新政阻力重重,朝中派系林立,暗潮涌动,彼此皆心有戚戚。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金色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殿内,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殿内茶香袅袅,话语声声,从午后到日暮,竟不知不觉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此间无纷争打扰,无派系隔阂,唯有旧友间的惺惺相惜,与岁月沉淀的深厚情谊。
这般闲适,于杨尘而言,竟比午后陪女儿玩闹,更添几分难得惬意,积压心底的烦闷,也在闲谈中渐渐烟消云散。
直至暮色四合,殿外宫人悄然入内轻声提醒,二人才惊觉时光飞逝,相视一笑,皆是意犹未尽。
苏文彦起身整了整衣袍,笑意淡去,神色凝重起来,他朝殿外瞥了一眼,见宫人侍卫皆守在远处,才压低声音凑近杨尘:“杨老弟,为兄今日赴任,途中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尘心头一凛,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声道:“你我之间,何须客套,直言便是。”
苏文彦颔首,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愈发凝重:“礼部尚书近日频频宴请京中勋贵,还暗中授意吏部各司,对其亲信提拔调任多加照拂。我入职三日,便已接到三桩不合规制的调令,皆是冲他面子而来。
更要紧的是,昨日听闻匈奴使团不日将至,礼部尚书似已暗中派人接洽,似有借外邦之势巩固权位之意。”
他抬眼望向杨尘,满是忧色:“老弟当年在天水郡得罪赵家,前礼部侍郎赵坤便是他的得意门生,那人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番礼部尚书步步紧逼,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务必多加提防。”
杨尘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寒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多谢提醒,此事我已知晓。”
杨尘的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拉拢勋贵、操控吏部尚可应对,若真与匈奴勾结,便是通敌大罪,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苏文彦见他神色平静,知他心中必有计较,便不再多言,拱手道:“天色已晚,为兄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日后朝中若有异动,我定第一时间告知老弟。”
杨尘起身相送,送至殿门外,望着苏文彦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眸中暖意尽散,只剩沉沉冷意,晚风拂动衣袍猎猎作响,深宫夜色渐浓,一扬更大的风暴,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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