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恩宠为枷

作者:西北野狼王
  这是太后李静亲赐的江宁云锦,出自织造局顶尖绣娘之手,触手绵软如流云拂腕,顺滑得几欲从指尖滑脱,可穿在身上,却似千斤铁枷锁肩,沉甸甸压得他肩背发沉,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

  他缓缓抬步,皂靴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寝殿里格外清晰。行至窗边,目光掠过雕花窗棂上缠枝莲的繁复纹样,最终落向铺着厚绒银狐软垫的梨花木软凳。

  那银狐毛蓬松雪白,是北地进贡的珍品,暖性极佳,可他落座时,半点暖意未觉,只觉脊背酸软无力,竟不由自主地佝偻下来,像株经了霜雪的老柳,失了半分挺拔风骨。

  眼底的茫然与无措藏得极深,唯有垂眸刹那,才顺着眼尾泄出几分。他抬眼望向半敞的窗棂,目光穿透精致木格,落在殿外长空。

  天际湛蓝如无瑕暖玉,澄澈透亮,万里无云,连一丝风絮都无,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洋洋洒洒泼下,在青砖上投下缠枝莲窗棂的细碎光斑,暖意漫过肌肤,却焐不透心底半分冰寒,那寒意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惶恐,在五脏六腑间肆意蔓延。

  一袭月白绣素兰宫装的身影缓步而来。

  素色宫袍上绣着几株清雅素兰,花叶舒展,浅碧绣线勾边,愈衬得月白底色皎洁如月华。

  李静乌发挽成温婉随云髻,斜插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玉光映着日光泛出柔辉,鬓边垂着两缕青丝,随步履轻晃,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褪去了朝堂上的太后威仪。

  莲步轻移,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缕清雅兰草合香,不浓不烈,清冽中含着温润,缓缓漫过殿中凝滞的空气。

  李静目光一瞬便锁在杨尘身上,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眼底深藏的难色,皆被她尽收眼底,凤目里翻涌的,是独属枕边人的真切疼惜,半点不掺假。她轻步走到身侧梨花木桌旁落座,动作柔缓,生怕惊扰了他。

  玉手轻抬,握住案上霁蓝釉缠枝莲茶壶,壶身霁蓝如深海,缠枝莲纹用描金勾勒,精致夺目。

  手腕微倾,清亮茶汤顺着圆润壶嘴缓缓注入白瓷茶杯,碧绿茶叶在温热茶汤中徐徐舒展,浮浮沉沉,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清冽茶香顷刻漫溢,稍稍冲淡了殿中压抑。

  “看样子夫君确实累了。”

  李静声音柔婉低柔,如春日拂湖微风,藏着掩不住的心疼,目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俊朗侧脸。那线条间添了几分疲惫的凹陷,语气软得能化出水。

  “枪炮研制的事不急在一时,你且多歇些时日,莫要苦了自己。”

  杨尘闻言,眸光猛地一颤,颤动从眼底蔓延至眉梢,指尖也悄然收紧。他垂眸端起温热茶杯,微凉杯壁贴住指尖,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上爬,却连掌心都暖不透。

  清茶入口,清冽回甘,滑入腹中带起一丝暖意,可转瞬便散,半点驱散不了心头滞涩,反倒似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疼得呼吸发紧。

  他前世不过是市井间挣扎求生的底层人,住破旧出租屋,吃廉价拼好饭,日日为柴米油盐奔波,别说研制定国安邦的枪炮利器,便是真枪实弹,也只在影视里瞥过几眼,连粗浅原理都不懂。

  太后的万般恩宠、皇上的殷切期许,于旁人是天大福泽,于他,却是千斤重担,步步紧逼的为难。

  沉默半晌,殿中只剩茶香袅袅与两人呼吸。他缓缓放杯,杯底轻触桌面,一声清脆轻响打破静谧,在空旷寝殿里漾开余韵。声音低沉沙哑,似砂纸磨木,裹着怅然与浓歉,字字重砸人心。

  “太后娘娘,天下之大,无论微臣家乡,还是这大乾朝堂,皆是贫富贵贱各有分野,半点由不得人。”

  喉结滚动,语气满是苦涩:“臣在家乡,不过是底层苦命人,日日为一口粗粮、一件蔽体衣裳奔波,能勉强糊口已是万幸,何来余力琢磨旁事?”

  他缓缓转头望她,眉宇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身姿不自觉微躬。是臣子对太后的谦卑,亦是夫君对发妻的愧疚,两种身份交织,更显狼狈,语气沉重近哑。

  “皇上锐意新政,盼臣造出枪炮,壮我国威、震匈奴,借利器固新政根基;娘娘待臣情深,亦寄予厚望。

  可臣……实在无能为力。太后娘娘,臣恐怕,终究要辜负您与皇上的期许了。”

  李静秀眉骤蹙,凤目闪过急切,抬手便要握他的手,指尖堪堪触到玄色袍袖微凉的衣料,语气满是不忍地恳劝。

  “夫君何须苛责自己?你我结为夫妻,又有思晨乖巧孩儿牵系,本就一体同心、祸福与共,何来这般生分?”

  她微微倾身,目光灼灼望他,眸中满是真切期盼,藏着信任与难言苦衷,声音愈发恳切。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君纵然出身泥尘,所言所思皆非寻常人能及,胜过我大乾困于祖制的君臣多矣,枪炮之事纵难,也定然难不倒你。”

  话音稍顿,她语气骤软,眸中添了恳求,指尖蜷缩,死死攥住衣摆,指腹深陷衣料,带着几分难察的不安,声音放轻,似怕惊扰什么。

  “只求夫君看在我,还有思晨的面上,暂且放下顾虑,尽力一试便好。成与不成,我与皇上绝不怪你,一切皆看天意。”

  杨尘望着她眸中的恳切期盼,还有深处藏着的不安,心头猛地一酸,似被重物狠狠揪扯,疼得眼眶微热。

  穿越异世的孤苦、重任加身的无力、君臣夫妻的身份拉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缠缠绕绕堵在喉间,竟无言以对。

  他强压翻涌心绪,缓缓起身,对着李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标准的臣子大礼,躬身弯腰,姿态谦卑,微微颤抖的肩背却泄了心底无奈,这一礼,亦是夫君对发妻的谦谨与愧疚。

  语气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如此,多谢娘娘体谅。”

  礼毕,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出寝殿,玄色袍角轻扫青砖,留下浅浅痕迹。

  脚步声听着沉稳,却带着千斤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背影萧瑟孤寂,藏着异世来客的茫然,也藏着辜负期许的愧疚,一步一步,似踩在人心尖上,沉重得令人心疼。

  殿外廊下,两名守宫太监提着宫灯走过,薄纸映着昏黄灯光,将影子拉得颀长。见杨尘出来,二人忙躬身行礼,头颅垂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这位太后宠信、皇上倚重的杨大人。

  待他走远,二人才抬眼飞快交换眼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字句满是忌惮:

  “听说皇上催杨大人造枪炮催得紧,你瞧他这几日模样,半点精神都无,怕是难成啊。”

  “嗨,造什么枪炮!皇上新政早触了老臣们的霉头,礼部尚书上周朝堂摔笏板,指着皇上说新政乱祖制,逼着废了呢!”

  “可不是!世家老臣抱团使绊子,漕运改道拖三月无果,盐铁官营折子卡在吏部不批,就盼着杨大人造不出枪炮,好参皇上急功近利、劳民伤财,逼皇上停新政呢!”

  低语随风飘来,字字如淬冰寒针,狠狠扎进杨尘耳中。他脚步一顿,玄色袍角在风里轻晃,衣料翻飞间露着难言萧瑟,终究没回头,脊背绷得更紧,如拉满的弓弦,似随时会断裂。

  他岂会不知老臣心思?自己无根基家世,无师门宗族庇佑,凭太后恩宠一跃成皇上近臣,本就是世家老臣的眼中钉,若枪炮不成、新政受阻,他们定然借机发难,届时他自身难保,李静与思晨也必受牵连。

  前路漫漫无光,深宫高墙如囚笼锁身,朝堂暗流似刀山挡路。他一介底层穿越者,无经天纬地之才,无安邦定国之能,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火器之学,又怎能扛得起大乾江山重负,护得住身后妻儿?

  杨尘轻轻吁出一口浊气,裹挟着满心无奈惶恐散在风里,脚步愈发沉重地朝宫门走去。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却只在青砖上拉出一道孤寂单薄的影子,随步履慢慢拉长,满是无尽悲凉。

  寝殿内,李静目光紧紧追着那道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殿门,衣袂翻飞间尽是身不由己的怅然,凤目里的疼惜几欲溢出。

  心头骤然涌起难忍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唇瓣抿成无血直线。那句“夫君留步”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何尝不知他的难处,何尝不心疼他的无助?可她是大乾太后,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大乾如今内忧外患,西北匈奴铁骑常年寇边,烧杀掳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皇上新政图强,却被守旧势力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唯有枪炮神兵,方能震慑外敌、压制旧族,护江山安稳、新政落地,方能护他们一家人,护思晨一世无忧。

  她纵掌生杀大权,面对根深蒂固的世家旧族亦是力不从心;纵有满腔夫妻情深,也难破乱世困局、违江山重任。

  君臣有别,夫妻情深,两层身份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纵有万般不舍疼惜,终究话到嘴边难开口,只剩满心无奈翻涌。

  殿门缓缓合上,一声轻细吱呀,隔绝内外天地。殿内茶香依旧袅袅,清冽中掺着寂寥,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空荡荡的银狐软垫上,光斑斑驳,衬得偌大寝殿愈发清冷,案上温热的茶汤,也渐渐凉透。

  李静望着紧闭殿门,凤目神色复杂难辨,疼惜、无奈、新政之忧、对夫君之疚,丝丝缕缕交织,浓如化不开的墨,再也散不去。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